“轟——隆——!!”
又一間房屋的房梁塌了下去,爆開一團沖天的火星!
整個林家村,已經徹底變成了一片火海。
“噠噠噠噠噠——!!”
“砰!砰砰!!”
槍聲、慘叫聲、女人的哭喊聲、孩童的尖叫聲,以及日本兵那刺耳的狂笑聲……混雜在一起,組成了一曲來自地獄的交響樂。
“……”
林嘯天趴在柴火堆裏,一動不動。
他就那麼趴着,透過那道腐朽的木板縫隙看着。
他看着那個殺死了母親的日本兵,嫌惡地用刺刀挑開了母親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
“呸!臭婊子!”
士兵往屍體上吐了口濃痰,然後獰笑着,端着槍沖向了下一個目標。
“救……救命啊……”
隔壁的二叔公,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拄着拐杖剛從地窖裏爬出來。
“砰!!”
那個日本兵連看都沒看,抬手就是一槍!
二叔公的腦袋像個爛西瓜一樣炸開了。
“哈哈哈哈!!”
士兵在狂笑。
“……”
林嘯天不動。他那雙布滿了血絲的眼睛,空洞地看着這一切。
火越來越大了,柴房也開始着了。
“噼裏啪啦……”
火焰順着幹燥的木門框迅速蔓延了上來!滾滾的濃煙嗆得他無法呼吸。
“咳……咳咳……”
他不想動。他就想這麼趴着,趴在母親倒下的地方,和爹娘一起燒死在這裏。
“……活……”
“……下去……”
“!!”
母親臨死前那無聲的口型,像一道閃電,猛地劈在了他的腦海裏!
“活下去……”
“……”
林嘯天那雙空洞的眼睛裏,緩緩滲出了一滴血淚。
“……”
他動了。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了柴房的後窗。
那是一個很小的、只夠塞進半個身子的排煙窗。窗戶被幾根爛木條釘死了。
“……”
林嘯天爬了過去。
他伸出了那雙因長時間被綁着而麻木不堪的手,抓住了一根滾燙的木條。
“嘶……”
他沒有鬆手。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呃啊——!!”
“嘎吱——!!”
木條被他硬生生掰斷了!
“砰!”
他一拳砸碎了那扇薄薄的窗戶紙!
冷風裹挾着濃煙灌了進來!
“咳咳……咳咳咳……”
林嘯天探出了頭。
窗外是一片齊腰深的玉米地。那是他家自己的地。秋收剛過,只剩下滿地幹枯的玉米秸稈。
“……”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從不遠處傳來!林嘯天渾身一僵!
他循聲望去!
“不……不要……”
“求求你們……不要殺我的孩子……”
那是隔壁王二嬸的聲音!
“砰!!”
槍聲!
“哇——!!”
孩子那戛然而止的哭聲!
“……”
林嘯天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胳膊!
他沒有回頭。
他用那雙已經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肘,撐着滾燙的窗台,一點一點地把自己那高大的身軀往外擠!
“撕啦——!!”
後背那件厚重的棉襖,被一顆露出來的釘子死死地掛住了!
“!!”
“媽的!!”
林嘯天急紅了眼!他能聞到自己頭發被燒焦的糊味!
“給我開!!”
他猛地一弓身!
“撕——啦——!!”
那件母親親手縫制的棉襖,從後背被撕開了一條巨大的口子!
“噗通!!”
林嘯天連滾帶爬地從窗戶裏摔了出去!
他掉在了那片冰冷的玉米地裏。
“呼……呼……呼……”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那夾雜着血腥味和硝煙味的冷空氣。
“……”
“娘……”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扇已經被火焰吞噬的柴房後窗。
“……”
他猛地一頭扎進了那片幹枯的秸稈堆裏!
“……”
他不敢站起來,甚至不敢爬。
他只能像一條蛆蟲一樣,用手肘和膝蓋,在這片布滿了冰霜和爛泥的土地上,一寸一寸地蠕動!
“砰!砰砰!!”
“啊——!!”
槍聲和慘叫聲就在他耳邊炸響!
他知道日本兵已經殺過來了!
“……”
他停了下來。一動不動。
他把自己的臉,死死地埋進了那冰冷的泥土裏!
“……”
“八嘎!!”
“こっちだ!”(這邊!)
“捜せ!”(搜!)
“……”
腳步聲!是日本兵的皮靴踩在幹枯秸稈上發出的“咔嚓、咔嚓”聲!
“……”
林嘯天停止了呼吸。
“咔嚓……”
“咔嚓……”
那聲音越來越近了!
“……”
“十米……”
“……五米……”
“……三米!!”
林嘯天甚至能聞到那個日本兵身上那股刺鼻的血腥和汗臭味!
“!!”
那腳步聲停了!
就停在離他不到一步之遙的地方!
“……”
林嘯天能感覺到,一束冰冷的手電光,正在他身上那堆秸稈上掃來掃去!
“……”
“……八嘎……”
那個日本兵低低地咒罵了一聲。
他似乎沒有發現。
“……”
林嘯天那顆已經跳到嗓子眼的心,剛要落回去……
“噗嗤!!”
一截冰冷的刺刀猛地扎了下來!
“!!”
“呃……”
林嘯天猛地瞪大了眼睛!
那刺刀就插在離他脖子不到半寸的泥土裏!
“……”
“哼。”
那個日本兵似乎只是在隨手亂捅。
“噗嗤!!”
他又拔了出來!又往前捅了一刀!
“……”
“何もない。”(什麼也沒有。)
他似乎失去了耐心。
“咔嚓……”
“咔嚓……”
腳步聲遠去了。
“……”
“……”
林嘯天還趴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趴了多久。
一分鍾……十分鍾……還是一個時辰……
“……”
他只知道,他那被冷汗浸透的後背,已經結成了冰。
“……”
“哈哈哈哈!!”
“酒だ!”(酒!)
“酒を持ってこい!”(拿酒來!)
“飲め!飲め!”(喝!喝!)
村口曬谷場的方向,傳來了日本兵那囂張的狂笑聲和酒瓶碰撞的聲音!
“……”
槍聲停了。
慘叫聲也停了。
只剩下那“噼裏啪啦”的火焰爆裂聲。
和那令人作嘔的人肉焦糊的味道。
“……”
結束了?
“……”
林嘯天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那雙布滿了血絲和泥土的眼睛,看向了曬谷場。
“……”
火光沖天!
他看到了。
他看到那群殺光了全村人的畜生,正圍着一堆篝火在喝酒!在狂歡!在慶祝!
“哈哈哈哈!!”
“幹杯!!”
“爲天皇陛下幹杯!!”
“……”
他還看到了幾個日本兵,正拖着一具屍體!
那是村長!是那個一直主張“忍讓”的村長李大栓!
“不……不要……”
村長還沒死!他在求饒!
“……”
“哈哈哈哈!!”
一個日本兵拎來了一桶黑乎乎的液體!
“……”
“汽油?”
林嘯天聞到了那刺鼻的味道!
“不……不……不要啊!!”
“譁啦啦——!!”
那滿滿一桶汽油,兜頭澆在了村長李大栓的身上!
“……”
“哈哈哈哈!!”
那個日本曹長!他笑着從篝火裏抽出了一根燃燒的木棍!
“……”
“‘點天燈’……”
林嘯天想起了那個翻譯官對父親喊的話!
“……”
“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根燃燒的木棍扔了過去!
“轟——!!”
村長李大栓瞬間變成了一個火人!!
“……”
“……”
林嘯天不敢看了。
他把自己的臉重重地砸進了冰冷的泥土裏!
“……”
他在發抖。
不是冷。
也不是怕。
是恨!
是滔天的恨!!
“……”
他開始爬了。
他不顧一切地往前爬!
他要爬出這片玉米地!
他要爬出這個地獄!
“咔嚓……”
“咔嚓……”
他用流着血的手肘和膝蓋,爬了足足半裏地!
“噗通!”
他終於爬出了玉米地的邊緣!
掉進了村口那冰冷的河溝裏!
“……”
“呼……呼……呼……”
他躺在滿是淤泥和冰碴的河溝裏。
“……”
他安全了?
“……”
他緩緩地撐起身子。
他回過了頭。
他看向那個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家。
……
……
那已經不是家了。
“……”
那是一片火海。
一片吞噬了他的爹、他的娘……
吞噬了一百二十三條人命的……
火海地獄。
“……”
林嘯天跪在河溝裏。
他看着那沖天的火光。
他那雙通紅的眼睛裏……
沒有一滴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