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將軍府的氣氛仿佛凝滯了一般。
夏棠刻意避着林淵。用膳時目不斜視，快速吃完便借口離席；在廊下偶遇，她遠遠看見那道挺拔的身影便立刻拐向另一條路；夜裏更是早早熄燈假寐，連他端來的宵夜也以“身子不適”爲由，原封不動地擱在床頭小幾上，待他離開後，才喚丫鬟悄悄撤下。
她心裏憋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既因那無端的流言感到委屈，更因林淵那副渾然不覺、甚至可能根本不在意她是否受了委屈的態度而心寒。那只陳舊箱籠裏的布老虎所帶來的短暫柔軟，早已被這股澀意沖刷得幹幹淨淨。
林淵顯然察覺到了她的回避與冷淡。他依舊沉默，依舊忙碌，眸色卻似乎比往日更沉黯幾分。他不再試圖在膳桌上與她搭話，也不再像之前那樣，在她“用”完宵夜後停留片刻。兩人明明同住一室，卻仿佛隔着千山萬水。
這日午後，夏棠心緒煩悶，帶着貼身丫鬟雲袖在府中較爲偏僻的西院散步。這裏確實有個廢棄的演武場，地面坑窪，器械鏽蝕，與東院那整肅寬闊的場地天差地別。此刻，卻有不少工匠在外圍忙碌着，測量、搬運木石，顯然修葺工程已然開始。
夏棠腳步一頓，心裏那根刺又被輕輕扎了一下。她正欲轉身離開，眼角餘光卻瞥見演武場角落的草叢裏，似乎蜷着一個小小的身影，隱約還有壓抑的啜泣聲傳來。
她蹙眉走近些，發現那是個穿着粗使丫鬟服飾的小女孩，約莫十一二歲年紀，瘦瘦小小的，正抱着膝蓋，肩膀一聳一聳地哭得傷心，露出的半截手腕上，赫然有幾道刺目的青紫淤痕。
“你在這裏做什麼？”夏棠出聲問道。
那小丫鬟嚇得一個激靈，猛地抬起頭，露出一張涕淚交加、滿是惶恐的小臉。見到是夏棠，她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就要磕頭：“夫、夫人！奴婢……奴婢不是故意躲懶……奴婢這就去幹活！”
夏棠看着她手腕上的傷，和那雙驚懼如同小鹿般的眼睛，心頭莫名一軟。她放緩了聲音：“誰打的你？”
小丫鬟瑟縮了一下，眼淚流得更凶，卻死死咬着唇不敢說話。
一旁的雲袖看不下去，低聲道：“夫人問話，還不快說！”
小丫鬟這才抽抽噎噎地開口。原來她是廚房負責洗刷的粗使丫頭，因前日不小心打碎了一摞碗碟，被管事的張嬤嬤抓住，不僅克扣了她的月錢，還用藤條狠狠抽了她一頓，罵她是“賠錢貨”、“沒用的東西”。她身上疼，心裏委屈，又不敢讓人看見，只好偷偷躲到這裏來哭。
“張嬤嬤……”夏棠重復着這個名字。她記得，府中內務大多由一位姓錢的管家和林淵的乳母趙嬤嬤共同打理，這張嬤嬤，想來是廚房的一個小管事。她看着小丫鬟手腕上那明顯的傷痕，想象着藤條抽在身上的滋味，自己先打了個寒顫。她是最怕疼的。
一股怒氣夾雜着同爲“弱者”的物傷其類之感涌上心頭。她平生最恨的，便是這等欺壓下人的行徑！
“雲袖，去請錢管家和趙嬤嬤過來。”夏棠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冷意，“再把那張嬤嬤也叫來。”
雲袖應聲而去。小丫鬟嚇得臉色慘白，連連哀求：“夫人，求您別……張嬤嬤會打死奴婢的！”
“有我在，她不敢。”夏棠扶起她，看着她驚恐的眼睛，語氣堅定了幾分。這一刻，她似乎忘了自己也是個在府中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新夫人，只剩下一種本能的不平與護短。
不多時，錢管家、趙嬤嬤並那張嬤嬤都匆匆趕來了。張嬤嬤是個四十歲上下的婦人，面相看着有些刻薄，見到夏棠和那瑟瑟發抖的小丫鬟，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強自鎮定下來。
“老奴（奴婢）給夫人請安。”
夏棠沒叫起，目光落在張嬤嬤身上，聲音不高，卻帶着一股屬於侯府千金的威儀：“張嬤嬤，這丫頭身上的傷，是你打的？”
張嬤嬤心裏一咯噔，忙道：“回夫人，這丫頭笨手笨腳，打碎了府裏不少碗碟，老奴……老奴只是按規矩小懲大誡……”
“小懲大誡？”夏棠輕輕拿起小丫鬟的手，將那淤痕展示給衆人看，“這便是你所謂的小懲大誡？我竟不知，將軍府的規矩，是允許將人往死裏打的？”
她目光轉向錢管家和趙嬤嬤：“錢管家，趙嬤嬤，府中可有這樣的規矩？”
錢管家額上見汗，連忙躬身：“回夫人，絕無此規！下人犯錯，按例應是扣罰月錢或交由管事嬤嬤訓誡，絕不可動用私刑，致人傷殘！”
趙嬤嬤也道：“夫人明鑑，老奴掌管內院，從未縱容此等惡行。”
張嬤嬤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夫人恕罪！夫人恕罪！是老奴一時糊塗！老奴再也不敢了！”
夏棠看着她，心中並無多少快意，只覺得一陣疲累。她厭煩這些爭鬥，卻又無法眼睜睜看着弱小被欺凌。她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張嬤嬤濫用私刑，苛待下人，即日起革去管事之職，罰沒三月月錢，調去漿洗房做苦役。若再犯，直接發賣出去！”
她處置得幹脆利落，甚至帶着幾分在永嘉侯府時見母親理事的影子。說完，她不再看那面如死灰的張嬤嬤，對錢管家和趙嬤嬤道：“這丫頭傷得不輕，帶下去好生醫治，調養期間月錢照發，傷好後……暫且跟在我院裏做些輕省活計吧。”
小丫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愣片刻，才猛地磕下頭去，泣不成聲：“謝夫人！謝夫人恩典！”
事情處理完畢，衆人散去。夏棠獨自站在原地，望着那荒廢的演武場，方才強撐起來的氣勢瞬間消散，只剩下滿腔的茫然與一絲若有若無的後怕。她這般越俎代庖，處置了府中下人，林淵……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她恃寵而驕，插手府務？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不遠處的月亮門後，一道挺拔的身影靜立了片刻，將方才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方才悄然離去。
晚膳時分，夏棠心事重重，吃得味同嚼蠟。
林淵坐在主位，依舊沉默。只是在膳畢漱口後，他拿起巾帕擦了擦手，狀似無意地開口，聲音平淡無波：“西院演武場那邊，工匠嘈雜，你若嫌吵，近日便少去那邊走動。”
夏棠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緊，指尖泛白。他果然還是認爲她嫌吵！他提起這個，是在敲打她今日在西院的“多事”嗎？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失望瞬間淹沒了她。她猛地抬起頭，眼圈不受控制地泛了紅，聲音裏帶着壓抑的顫意：“我從未嫌操練聲吵！將軍若是不喜我今日處置了下人，直說便是，何須借題發揮！”
這話沖口而出，帶着連她自己都驚訝的尖銳。
林淵顯然沒料到她會有如此激烈的反應，愣了一下，深邃的墨眸看向她，裏面清晰地映出她泛紅的眼眶和倔強抿起的唇。
房間裏陷入一片死寂。
夏棠說完就後悔了，心跳如擂鼓，不敢看他的眼睛，慌忙低下頭，等待着預料中的雷霆震怒。
然而，預想中的斥責並未到來。
林淵只是靜靜地看着她，看了許久。那目光復雜難辨，有審視，有探究，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恍然？
他忽然想起前幾日暗衛似乎提過一嘴，府中有些關於夫人嬌氣、幹涉將軍修繕演武場的閒言碎語。他當時忙於軍務，並未放在心上。此刻看來……
“那些話，你聽到了？”他開口，聲音依舊低沉，卻似乎比方才緩和了些許。
夏棠咬着唇，不吭聲，算是默認。
林淵沉默片刻，道：“修葺西院演武場，是早就定下的。與東院分開，是爲區分親兵操練與新兵演武之地，無關其他。”
他的解釋簡潔明了，沒有任何華麗的辭藻，卻像一塊巨石，投入夏棠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原來……不是因爲她？
那些流言，只是下人們無端的揣測？他……並未那樣想她？
巨大的落差讓她一時怔住，抬頭愣愣地看着他。
林淵的目光落在她依舊微紅的眼圈上，那溼漉漉的杏眼裏，此刻盛滿了驚愕與無措，還有一絲殘留的委屈。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忽然覺得那些在府中亂嚼舌根的人，確實有些礙眼。
“府中下人，若有不當之處，你既爲女主，依規處置便是。”他復又開口，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種默認與授權。
夏棠徹底呆住了。
他……他這是在肯定她今日的行爲？甚至……賦予她管理內院的權力？
這一晚上的大起大落，讓她心緒混亂如麻。委屈尚未完全消散，驚愕又席卷而來，其間還夾雜着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小的雀躍。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林淵卻已站起身：“早些歇息。”
他依舊走向那張矮榻，和衣躺下。
只是今夜，夏棠望着那背對自己的、冷硬依舊的背影，心潮卻再也無法平靜。
他方才的解釋，算是在……安撫她嗎？
而那句“依規處置便是”，是否意味着，他並非全然不在意她的感受，也並非……完全不認可她這個夫人？
這一夜，矮榻上的林淵，在黑暗中睜開眼，聽着身後床上那細微的、輾轉反側的動靜，眸色深沉如夜。
他似乎，有些明白這幾日她那莫名的冷淡與尖銳從何而來了。
原來，嬌氣包不止怕疼，怕餓，還會……受委屈。
而看着她紅着眼圈強裝倔強的模樣，他心口那處常年冰封的角落，竟有些細微的、陌生的滯澀感。
看來，這將軍府的後院，比他想象的，需要花費更多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