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棠帶着一肚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從娘家回來了。
馬車駛入將軍府，她扶着丫鬟的手下車，抬眼便瞧見林淵立在廊下，依舊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模樣，身姿挺拔如鬆，目光淡淡地掃過來。夏棠心頭一悸，方才在母親那裏宣泄的些許底氣瞬間煙消雲散，只剩下點心虛和習慣性的怯意。
她垂下眼睫，規規矩矩地走過去，低聲道：“將軍。”
林淵“嗯”了一聲，目光在她微微泛紅的眼角停頓了一瞬，隨即轉身：“進去吧。”
晚膳時分，氣氛比往日更沉寂幾分。夏棠小口扒拉着碗裏的米飯，食不知味，心裏七上八下地琢磨着暗衛是否真的把她抱怨的話一字不落地稟報給了林淵。他會不會生氣？會不會覺得她不知好歹？
她偷偷抬眼去覷他，卻見他神色如常，用餐的動作不疾不徐，仿佛什麼事都未曾發生。
然而，到了夜裏，那“折磨”果然變本加厲了。
亥時剛過，夏棠洗漱完畢，正準備吹燈歇下，房門便被推開。林淵端着個黑漆描金的小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放着一只青玉碗，碗裏是熱氣騰騰的牛乳羹，奶香濃鬱，裏面還點綴着幾顆紅豔的枸杞。
“吃了。”言簡意賅，不容置疑。
夏棠看着那比往日分量似乎更足些的牛乳羹，胃裏隱隱發脹，卻又不敢反抗，只得接過勺子，小口小口地舀着吃。牛乳燉得香甜滑嫩，本是極好的，可她心裏裝着事，又確實沒什麼胃口，吃得便格外慢。
林淵也沒走，就站在床邊看着她。
那目光沉靜，卻帶着無形的壓力。夏棠被他看得頭皮發麻，只好加快速度，幾乎是囫圇吞棗般將一碗牛乳羹盡數灌了下去，末了，還忍不住輕輕打了個嗝。
林淵接過空碗，視線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掠過，什麼都沒說，轉身離開了。
第二夜，是紅棗桂圓湯。
第三夜，是加了蜂蜜的杏仁茶。
……
夏棠只覺得每晚都撐得輾轉難眠，對着林淵那張冷臉，偏生一句抱怨的話也不敢再往外冒，只得在心底暗暗叫苦。白日裏對着滿桌菜肴更是沒了胃口，有時甚至借口身子不適，想躲過那頓宵夜，可林淵總有辦法讓她乖乖就範。
這晚，林淵端來的是一碟精巧的荷花酥並一小碗解膩的清茶。夏棠看着那炸得金黃酥脆的點心，實在是沒了胃口，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氣，聲音細若蚊呐：“將軍……我、我今晚實在吃不下……”
林淵動作一頓，抬眼看她。
夏棠被他看得心尖發顫，連忙補救道：“我、我是說，可否……分兩次吃？”
林淵沒說話，只是將托盤往她面前又推了近半寸。
意思很明顯，沒有商量餘地。
夏棠認命地拿起一塊荷花酥，小口小口地咬着，只覺得味同嚼蠟。她吃得極慢，一塊點心吃了快一炷香的工夫。
林淵倒也不催她，只在一旁的桌邊坐下，隨手拿起一本兵書翻看。燭光映着他冷硬的側臉，房間裏只剩下書頁翻動的細微聲響和她極力放輕的咀嚼聲。
這種沉默的陪伴，比直接的逼迫更讓夏棠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她終於吃完最後一口，幾乎是如釋重負地捧起那杯清茶喝了下去。
“歇息吧。”林淵合上書，起身，如同完成每日操練般自然，端着空了的托盤走了出去。
夏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揉着有些發脹的胃，欲哭無淚。這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這日午後，夏棠百無聊賴，在府裏逛着散心，不知不覺走到了書房附近。她本欲避開，卻聽到裏面傳來林淵低沉的聲音，似乎在吩咐屬下公務。她猶豫了一下，想起自己嫁過來這些時日，還從未進過書房，一時好奇，便悄悄挪到窗下，想聽聽他在忙什麼。
“……糧草須在三日內運抵北疆，不得有誤。”
“是，將軍。”
“軍中械器損耗清單，明日呈報上來。”
“遵命。”
他的聲音冷靜、清晰，帶着一種運籌帷幄的篤定，與平日裏同她說話時的言簡意賅截然不同。夏棠正聽得入神，忽然裏面聲音一頓，隨即林淵的聲音響起，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窗外何人？”
夏棠嚇了一跳，腳下一滑，差點摔倒，慌忙扶住窗櫺才穩住身形。
書房門被打開，林淵走了出來，目光落在她有些驚慌的臉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夏棠臉頰發燙，訥訥道，“我只是……路過。”
林淵看了她片刻，並未追究，只淡淡道：“無事便回房去。”
“哦。”夏棠如蒙大赦，轉身就想走。
“等等。”
夏棠腳步一頓，緊張地回頭。
卻見林淵目光掃過她略顯單薄的衣衫，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風大，加件衣裳。”
夏棠愣住，一時沒反應過來。
林淵已轉身回了書房，留下她一個人站在廊下，心裏泛起一絲古怪的漣漪。他……這是在關心她嗎？
接下來的幾日，夏棠發現，林淵似乎不再僅僅滿足於每晚“投喂”她。她若在園子裏待得久了，會有侍女“適時”送來披風；她用膳時多夾了哪道菜一口，次日那道菜必會再次出現在餐桌上，且分量更足；她隨口抱怨了一句府中養的畫眉鳥叫聲吵人，第二日那鳥籠便不見了蹤影。
這些細微的變化，悄無聲息，卻又不容忽視。
夏棠那顆被嬌養得有些遲鈍的心，終於後知後覺地品出點味兒來。
這位冷面煞神將軍，似乎……並非如她想象中那般全然冷漠，也不僅僅是爲了完成“喂養”任務。他是在用他那種笨拙的、近乎強硬的方式，……照顧她？
這個認知讓夏棠心緒復雜極了。她依然怕他，依然覺得他氣場迫人，依然爲那每晚雷打不動的宵夜發愁，但心底那份純粹的恐懼，卻不知不覺間，摻入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微甜的困惑。
這晚，林淵端來的是一碗茯苓糕，口感綿密，帶着淡淡的藥香，據說有安神健脾之效。
夏棠看着那潔白的糕點，又看看坐在桌邊看書的林淵，燭光柔和了他側臉的冷硬線條。她鼓起勇氣，拿起一塊，卻沒有立刻吃，而是小聲開口，帶着幾分試探的意味：“將軍……您每晚都來看我吃宵夜，會不會……耽擱您歇息？”
林淵翻書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眸看她。
夏棠被他看得心口又是一緊，連忙低下頭，小口咬着手裏的茯苓糕。
房間裏靜默了片刻，才響起他低沉的聲音：“無妨。”
依舊是簡短的回應，卻讓夏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慢慢地吃着糕點，心裏那點微甜的困惑，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蕩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今夜，她似乎……沒那麼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