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林月尋察覺到膀胱脹痛，頓時預感不妙。
她試圖去按呼叫鈴，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只得挪着手指扯了扯程景於垂在病床上的衣角。
但程景於卻無暇顧及身後的動靜，只顧着攔着身旁早已無礙的徐珍雲攔住查房結束的醫生焦急詢問。
“醫生，她想預約一個漏尿的手術，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嗎？”
林月尋呼吸一滯，錐心刺骨的痛開始在胸腔蔓延。
程景於口中的產後病症，她也有。
生產之後的某天，她第一次察覺到自己在人前漏尿後崩潰不已，在他面前嗚嗚咽咽哭得像一個無助的小孩。
“我不是故意的。”
“我想去醫院看看，這個興許能治。”
那時的程景於聽到她的話，臉色頓時冷了下來，從前溫柔的眼眸裏只有責備。
“讓別人知道我的老婆漏尿，我怎麼做人？”
“小月，不要讓我爲難好不好？”
他以此爲恥，不想忍受非議。
她懂事，忍受了近三十年的白眼嘲諷，成全了他的面子。
可如今到生命盡頭，程景於爲了徐珍雲隨口一問，她近三十年的屈辱頓時變成了笑話。
心口的窒痛瞬間傳遍全身，她想往被窩裏躲可是腹部稍一用力，褲襠處屈辱的熱意便迅速蔓延開。
尿味上攀，徐珍雲察覺到她的異常，故作驚訝掀開了她的被子。
“啊呀，月尋你這麼尿床了。”
屋內的目光聚焦在她被掀開的屈辱上，那一刻，她看見了徐雲珍眼底的得意。
她滿眼哀求看向程景於，試圖讓他看着夫妻情分上顧及她的顏面。
可是程景於下意識將徐珍雲護在身後，皺起眉頭，看向她時滿臉不悅。
“把珍珍害成這樣，你又在耍什麼脾氣？”
“想上廁所不能提前說嗎，爲什麼非要弄得那麼惡心。”
他的聲音很大，混着周圍人的嘲笑狠狠鞭笞着她的自尊。
林月尋紅了眼，歇斯底裏哭訴着，仿佛要將四十年的委屈傾瀉而出。
“她能治，我爲什麼不能治？”
“這麼多年，你爲什麼不讓我去治？”
她一遍遍追問，他沒說能，也沒說不能。
只是認真看着她，眼底沒有任何情緒。
“林月尋，我有沒有說過，你哭的時候真的好醜。”
那個瞬間，林月尋像是抽空了全身力氣，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她記得四十年前，面對程景於突如其來的示好，她的第一反應是自卑。
如此平平無奇的她，怎麼能得到他的青睞呢？
彼時的程景於，像所有故事裏追愛的主角一般，使盡渾身解數安撫她的自尊。
“我能欣賞你的美，你爲什麼不信呢？”
“月尋，你知道嗎，在愛你的人眼裏你比任何人都美。”
她信了，信到最後她這一生已經浸泡在他的欺哄當中磋磨殆盡。
而程景於，不過是爲了欺哄她陪他吃苦，隨口說了幾句好聽的謊話罷了。
她想笑，可是笑着笑着淚卻從布滿皺紋的眼角簌簌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