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罐裏的野豬肉燉得冒泡,油星子濺在火塘邊的石板上,發出細微的 “滋滋” 聲。姜玄伯往火裏添了根鬆枝,火苗 “騰” 地竄起來,把他臉上的油彩映得忽明忽暗,像幅跳動的畫。
“首領,您嚐嚐這個。” 他用木勺舀了塊肉,遞到我面前的石碗裏。肉塊泛着醬色,上面還粘着幾粒粟米,散發着濃鬱的肉香。我咬了一口,肉質很柴,帶着點土腥味,但意外地不難吃,大概是用了什麼香料。
“放了山椒。” 姜玄伯看出我的疑惑,指了指牆角捆着的幹草,裏面混着幾顆紅得發亮的果子,“您以前教我們的,燉肉時放幾顆,去腥味。”
我這才注意到屋裏的陳設。牆角堆着幾捆草藥,用麻繩捆得整整齊齊,上面掛着小木牌,寫着我不認識的符號。正對着門的牆上掛着張獸皮,上面用炭筆畫着星星和月亮的圖案,還有一把尺子的形狀,大概是神農尺的圖騰。
“這些都是您以前留下的。” 姜玄伯順着我的目光看去,眼神柔和了許多,“您說草藥能治病,星星能指路,尺子能定乾坤。” 他突然嘆了口氣,“可您走了一個月,我們都快忘了您說的話了。”
“我到底…… 爲什麼要去祖地?” 我放下木勺,認真地看着他。雖然知道自己不是真的首領,但我需要弄清楚前因後果。
姜玄伯往火裏又添了根柴,沉默了片刻才開口:“三個月前,姬軒轅派人來下戰書,說要跟我們爭姜水下遊的耕地。您說那片地是我們祖祖輩輩耕種的,不能讓,就約了三個月後在阪泉決戰。”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可我們的人沒他們多,武器也沒他們好,您說要去祖地求老祖宗指點,看看有沒有能贏的法子。”
我心裏咯噔一下。阪泉之戰,果然是三個月後。歷史書上說這場戰爭打了三次,最後黃帝贏了,炎帝部落並入黃帝部落,才有了後來的華夏民族。可現在,站在這片土地上,聽着當事人的講述,我突然覺得那場戰爭不是冷冰冰的文字,而是沉甸甸的人命。
“您走的時候說,三日後就回。” 姜玄伯的聲音帶着點委屈,“我們每天都在村口等,從太陽升起到太陽落下,一等就是一個月。有幾個老人說,您肯定是在祖地遇到了不測,讓我另選首領……”
“你選了嗎?” 我追問。
“我沒敢。” 姜玄伯搖了搖頭,眼神裏閃過一絲堅定,“我相信您一定會回來的。您留下的神農尺還在祠堂裏發光呢,那是老祖宗在保佑您。” 他突然湊近我,壓低聲音,“而且,巫嫗說了,她前幾天夜裏看到東邊的天上有紅光,像團火,說是您要回來的兆頭。”
我看着他眼裏的光,突然說不出 “我不是你們首領” 這句話。對於這個部落來說,“姜炎” 不僅是一個人,更是一種信仰,一種活下去的希望。如果我戳破這個謊言,他們可能會在三個月後的戰爭裏徹底崩潰。
“祖地…… 是什麼樣子的?” 我換了個話題,想多了解些信息。
姜玄伯的眼睛亮了起來:“聽說在很遠的西邊,有座很高的山,山頂上有神仙居住。您說去那裏能找到長生不老的法子,還能求來打敗姬軒轅的神器。” 他突然撓了撓頭,“其實我也沒去過,都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說法。”
我想起博物館裏關於 “神農架” 的記載,傳說那裏是神農嚐百草的地方。難道他們說的祖地,就是神農架?可從黃河流域到神農架,在沒有交通工具的新石器時代,一個人怎麼可能在三天內往返?
“我回來的路上…… 遇到了些事,很多東西都記不清了。” 我試探着說,想爲自己的 “陌生” 找個借口。
姜玄伯果然沒懷疑,反而一臉了然:“祖地試煉肯定不容易!您忘了沒關系,我慢慢給您說。” 他掰着手指頭數,“我們部落現在有三百二十一口人,能打仗的有八十多個,石斧三十把,石矛五十根,木弓二十張……”
他說的數字和我之前聽到的差不多,但這次更詳細。我注意到他提到木弓時,眼神裏有些無奈。“木弓怎麼了?” 我問。
“射程太近了。” 姜玄伯嘆了口氣,“最多能射三十步,姬軒轅的人用的木弓能射五十步,上次沖突,我們的人還沒靠近就被射傷了好幾個。” 他突然眼睛一亮,“您從祖地回來,是不是帶了更好的弓?”
我心裏一動。復合弓的制作方法我還記得,只要有合適的材料,應該能做出來。“也許…… 能做出來。” 我說,“但我需要硬木、牛角和獸筋。”
“有!我們有!” 姜玄伯立刻站起來,“後山有硬木林,牛角我們攢了不少,獸筋也有,就是……” 他猶豫了一下,“就是不知道怎麼弄成您說的那種弓。”
“我會想起來的。” 我安慰他,心裏卻在盤算。復合弓的制作需要精確的比例和工藝,不是一蹴而就的。但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必須在三個月內做出來。
外面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茅草屋裏點起了鬆明,火光跳動着,把我們的影子投在牆上,像兩個晃動的巨人。姜玄伯還在絮絮叨叨地說着部落的事,誰擅長打獵,誰擅長種地,誰的脾氣不好,誰的手藝好。
我聽着聽着,突然覺得這個原始部落其實很像一個大家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和作用,缺一不可。而我,這個來自未來的闖入者,突然被推到了家長的位置上,要爲這個家的未來負責。
“姬軒轅部落…… 到底有多強?” 我問,這是我最關心的問題。
姜玄伯的臉色凝重起來:“他們有五百多人,能打仗的有兩百多個,還有戰車。” 他壓低聲音,“就是那種用木頭做的,下面有輪子,上面能站人,一沖起來,石矛都擋不住。”
戰車?我心裏咯噔一下。新石器時代晚期已經有戰車了嗎?這比我知道的歷史提前了不少。看來這個世界的發展,和我了解的歷史並不完全一樣。
“他們的首領姬軒轅,很厲害嗎?”
“厲害。” 姜玄伯點了點頭,“聽說他會造車,會織布,還會排兵布陣。上次他派人來下戰書,說只要我們歸順,就給我們糧食和布匹,讓我們還住在這裏。”
“你們答應了嗎?”
“沒敢答應。” 姜玄伯搖了搖頭,“老人們說,歸順了就不是姜水部的人了,祖宗的牌位都沒法交代。” 他看着我,眼神裏充滿了期待,“首領,您回來了就好了,有您在,我們肯定能打贏。”
我看着他眼裏的光,突然覺得肩上的擔子很重。我不僅要面對一場實力懸殊的戰爭,還要扛起一個部落的希望。
陶罐裏的肉燉得差不多了,姜玄伯又往裏面加了把粟米,用木勺攪拌着。“首領,您多吃點,補補力氣。” 他說,“明天我帶您去看看我們的耕地和武器,您肯定能想出好辦法。”
我點了點頭,拿起木勺,又吃了塊肉。這次沒嚐出土腥味,只覺得很香,大概是因爲心裏有了點底。不管怎麼樣,我不能讓這個部落消失在歷史的長河裏。
外面的風聲越來越大,吹得茅草屋頂沙沙作響。遠處傳來幾聲狗吠,還有人在唱歌,大概是晚歸的獵手。這一切都那麼陌生,又那麼真實。
我看着火塘裏跳動的火苗,突然想起了博物館裏的那句標語:“歷史是過去的現在,現在是未來的歷史。” 也許,我來到這裏,不只是爲了改寫歷史,更是爲了見證歷史,參與歷史。
“玄伯,” 我放下木勺,認真地看着他,“明天,帶我去看看你們的一切。”
姜玄伯的眼睛亮了起來,用力點了點頭:“哎!”
火塘裏的火苗還在跳動,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兩個並肩作戰的勇士。我知道,從明天起,我就要真正開始扮演 “姜炎” 這個角色了,爲了這個部落,也爲了我自己。
夜色漸深,茅草屋裏安靜下來,只剩下陶罐裏偶爾濺起的油星聲,和外面呼嘯的風聲。我靠在草堆上,手裏緊緊握着神農尺,尺身的綠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柔和,像一顆跳動的心髒。
也許,這把尺子真的有靈性,它把我帶到這裏,一定有它的道理。
我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阪泉的地形,姬軒轅的戰車,還有部落裏那些期待的眼神。明天,將是我在這個時代真正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