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遷徙山脈
百年印記帶來的時空錯亂感，如同濃稠的迷霧，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隊伍的氣氛降到了冰點。陳啓明變得更加沉默寡言，大部分時間都埋頭於他的探測器和數據分析，偶爾投向阿雅和林默的目光，帶着一種審視和計算。扳手和蘇茜則顯得更加不安，對周圍環境的任何風吹草動都反應過度。唯有阿雅，似乎與這片詭異的森林有着某種更深層的聯結，她的警惕中帶着一種宿命般的平靜。
他們離開了那棵刻有神秘符號的巨樹，繼續向裂谷深處跋涉。腳下的路越來越難行，植被的形態也愈發超越常識。巨大的、如同水晶般剔透的蘑菇叢散發着幽幽冷光；藤蔓上結出的果實，外形酷似人類的眼睛，會在人經過時微微顫動；空氣中彌漫的各種氣味也變得更加復雜，有時是沁人心脾的花香，轉瞬間又可能變成令人作嘔的腐臭。
林默強迫自己從妹妹符號帶來的混亂中抽離，將注意力集中在當下的勘探上。他詳細記錄着每一種前所未見的植物和真菌，測量着土壤成分和空氣參數的異常波動。但越來越多的數據，反而讓他的科學模型顯得愈發蒼白。這裏的生態規則，似乎完全獨立於他所熟知的那個世界。
“重力場又出現劇烈擾動了，”蘇茜看着手中瘋狂跳動的儀器，聲音帶着疲憊的絕望，“這次的範圍和強度……比之前遇到懸空河時還要大得多。”
仿佛是爲了印證她的話，腳下的大地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持續不斷的轟鳴。不是地震那種短暫的劇烈抖動，而是一種更深沉、更緩慢的，仿佛有什麼龐然大物在地底深處翻身般的震動。
“聲音是從那邊傳來的！”扳手指着左側一片被濃霧籠罩的山巒方向。那裏的霧氣正不自然地劇烈翻涌。
陳啓明立刻調整探測器方向，屏幕上的數據讓他瞳孔驟縮：“不是地震……是質量遷移！前方有大範圍的地質結構正在發生整體性位移！能量等級……無法估算！”
“整體位移？”林默難以置信，“你是說……山在移動？”
“看！”阿雅突然指向遠方的山巒輪廓，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衆人順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眼前的景象讓他們終生難忘。
只見遠方那片原本靜止的、連綿起伏的山脈輪廓，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極其緩慢卻又堅定不移的速度，發生着改變！一些山峰在緩緩下沉，而另一些山脊則在抬升，整片山脈的形態，如同活物般在進行着緩慢的“蠕動”！更令人駭然的是，隨着山脈的移動，其上的植被——那些參天古木、纏繞的藤蔓、乃至發光的苔蘚——都完好無損地隨着山體一同遷移，仿佛它們本就是山脈皮膚的一部分！
這不是地質活動，這根本就是……整片生態系統在連根拔起地移動！
“遷徙山脈……”林默喃喃道，他想起了某些原始神話中關於行走大地的巨獸的傳說，但眼前這一幕，遠比傳說更加震撼，“這怎麼可能……什麼樣的力量，能夠驅動如此大規模的物質進行有序遷移？”
“是‘源生質’，”阿雅的聲音仿佛來自悠遠的過去，她望着那移動的山脈，眼中沒有驚訝，只有深深的敬畏，“森林在調整它自身的‘脈絡’，就像人體會調節血流一樣。這些山脈……是它的骨骼，是它能量流動的幹道。當某個區域需要更多能量，或者需要排除淤塞時，‘骨骼’就會移動，爲‘血液’讓路。”
陳啓明沒有理會阿雅充滿隱喻的解釋，他的臉上因爲極度興奮而泛起潮紅：“不可思議！宏觀尺度的物質有序重組！這背後蘊含的能量操控技術……如果能掌握……”他瘋狂地記錄着數據，仿佛在挖掘一座無窮無盡的金礦。
然而，山脈的遷徙並非與他們無關。隨着山勢的改變，他們前方的地形正在被迅速重塑！一條原本可以通行的峽谷正在合攏，而另一側則隆起一道新的、布滿鋒利岩石的峭壁，徹底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糟糕！我們的路被堵死了！”扳手焦急地喊道。
更可怕的是，那移動的山體，正朝着他們所在的方向緩緩推進！雖然速度緩慢，但那股碾碎一切的磅礴氣勢，讓人心生絕望。巨大的陰影逐漸籠罩過來，空氣中彌漫着岩石摩擦的刺耳聲響和泥土被翻開的濃重土腥味。
“快退！”林默大喊。
隊伍倉皇後撤，但身後的退路也並不平坦，扭曲的植物和復雜的地形嚴重阻礙了他們的速度。眼看那如同天地巨牆般的山體越來越近，死亡的壓迫感扼住了每個人的喉嚨。
“不能這樣跑！”阿雅突然停下腳步，她環顧四周，目光鎖定在附近一片相對平坦、生長着一種散發着銀色光澤的低矮草叢的區域。“到這裏來！快！”
“那裏是平地！更容易被碾碎！”扳手吼道。
“相信我！”阿雅的語氣斬釘截鐵，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生死關頭，林默一咬牙：“聽她的！”他率先沖向那片銀色草地。陳啓明猶豫了一瞬，也跟了過去，扳手和蘇茜只得緊隨其後。
跑到草地中央，阿雅立刻示意大家蹲下，她自己也伏低身體，雙手緊緊按在草地上那些銀色的草葉上，閉上眼睛，口中開始吟唱起一段旋律極其古老、音節古怪的歌謠。那歌聲不像安撫晶角鹿時那般空靈，而是更加低沉、厚重，帶着一種與大地共鳴的韻律。
隨着她的吟唱，奇異的事情發生了。他們腳下的銀色草叢開始散發出柔和的輝光，光芒如同水波般向四周擴散，形成了一個直徑約十米的光圈。光圈內的草地，仿佛被注入了一種奇異的力量，草葉微微搖曳，散發出一種寧靜、穩固的氣息。
而那堵移動的、毀滅性的“山脈之牆”，在推進到距離光圈邊緣僅有數十米的地方時，其邊緣的岩體和植被，竟然像水流遇到礁石一般，自然而然地發生了偏轉！山脈以一種巧妙的弧度，繞開了這片散發着銀光的草地，從兩側緩緩移過，繼續它那宏大的遷徙旅程。
衆人蹲在光圈中央，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如同神跡般的一幕。巨大的山體近在咫尺，他們甚至能看清岩石上被其他遷徙山脈刮擦留下的新鮮痕跡，能感受到地面傳來的劇烈震動和氣流呼嘯，但他們所在的光圈，卻如同驚濤駭浪中的孤島，巋然不動。
陳啓明死死盯着阿雅和那片發光的草地，探測器上顯示，這片區域的空間結構穩定得異乎尋常，形成了一種短暫的“引力錨點”效應。他眼中的狂熱更盛，但這一次，狂熱之中，摻雜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忌憚。
約莫半個小時後，龐大的山脈終於完全從他們旁邊移過，轟鳴聲漸漸遠去。銀草地的光芒也逐漸黯淡下來，恢復了平常的模樣。
劫後餘生的衆人癱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氣，渾身都被冷汗浸透。
阿雅緩緩站起身，臉色有些蒼白，顯然剛才的儀式消耗了她極大的精力。她看着山脈遠去的方向，輕聲道：“森林……知道我們在這裏。它沒有毀滅我們，而是……繞行了。”
這句話，讓所有人不寒而栗。
這片森林，不僅活着，不僅擁有意識，它甚至能操控山河，並且……它似乎真的在“選擇”如何對待他們這些闖入者。
林默看着阿雅，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撼。阿雅與森林之間那種神秘的聯系，遠比他想象的更加深刻和強大。陳啓明的野心，在這能夠移動山脈的力量面前，顯得如此可笑而又危險。
前路未知，但他們已經無可避免地，更深地卷入了這片活着的、擁有無邊偉力的深淵森林的意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