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裂谷邊緣的回響
直升機狂暴的旋翼聲,像是要把空氣都撕成碎片。林默坐在舷窗邊,俯瞰着下方逐漸變得猙獰的地貌。蔥鬱的平原和蜿蜒的河流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灰褐色的、仿佛被巨斧劈砍過的丘陵。植被開始變得低矮、稀疏,帶着一種頑強的、近乎猙獰的生命力。
陳啓明坐在他對面,正對着一台加固過的平板電腦快速處理着信息,神情專注而冷靜,仿佛這趟深入未知之境的旅程,不過是一次尋常的商務出行。他身邊坐着兩名面容精幹、體型健碩的隊員,代號“鐵砧”和“扳手”,是基金會雇傭的安保人員。他們幾乎不說話,眼神銳利地掃視着窗外,帶着一種職業性的警惕。還有一位年輕的女地質學家,叫蘇茜,一路上都顯得有些興奮,不停地記錄着地形數據。
“我們正在接近裂谷緩沖區,”陳啓明頭也不抬地說,“常規電子信號會開始變得不穩定。個人通訊設備最好現在就開始關閉或切換爲離線模式。”
林默依言關閉了手機。他注意到,直升機上除了基礎的導航和通訊系統,還加載了數台他從未見過的、造型奇特的儀器,不斷閃爍着幽藍和綠色的指示燈,似乎在監測着某種非標準的能量場。普羅米修斯基因的準備,遠比他想象的還要充分。這不像是一次單純的科研探險,更像是一次……武裝偵察。
“陳先生,貴基金會對‘深淵森林’的興趣,似乎超出了純粹的學術範疇。”林默試探着開口,聲音在巨大的噪音中需要提高音量才能被聽見。
陳啓明終於從平板電腦上抬起眼,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而直接:“林教授,科學的突破往往誕生於模糊的邊界。基礎研究與應用開發,就像DNA的雙螺旋,本就密不可分。我們投資,自然期望回報。這很公平,不是嗎?”他沒有正面回答,但話語間的商業邏輯冰冷而清晰。
林默沒有繼續追問。他知道,此刻的自己沒有討價還價的籌碼。他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
裂谷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那並非想象中的一道狹窄縫隙,而是一片廣闊無垠的、仿佛大地驟然塌陷下去的巨大凹陷地帶。邊緣陡峭,岩層裸露,呈現出一種被暴力撕裂的 geologic 特征。更深處,被濃得化不開的乳白色霧氣籠罩着,即使從高空俯瞰,也無法窺見其真容。那霧氣並非尋常的水汽,它似乎帶着一種質感,緩慢地翻滾、流動,像是有生命一般。
那就是深淵森林的邊界。僅僅是遠遠望着,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敬畏與寒意,便不由自主地從脊椎升起。
直升機開始降低高度,在一片相對平坦的、位於裂谷邊緣高地上的臨時起降坪着陸。艙門打開,一股混合着泥土、腐爛植物和某種奇特辛辣氣味的風撲面而來,帶着溼潤的涼意。與文明世界空調房裏的人工空氣截然不同,這裏的空氣“活”得驚人,充滿了原始的力量。
停機坪附近,已經搭建起了幾座迷彩色的預制板房,構成了一個簡易的前進基地。一些穿着印有普羅米修斯基因徽標制服的人員正在忙碌。基地的邊緣,就是裂谷的懸崖。林默走到懸崖邊,向下望去。
霧氣如同沸騰的牛奶之海,遮蔽了一切。但偶爾,當山風吹過,霧氣會短暫散開一道縫隙,隱約露出下方令人眩暈的深邃綠色。那綠色濃鬱得近乎發黑,層層疊疊,根本無法分辨出單獨的樹木,更像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毛茸茸的活物覆蓋在大地之上。寂靜,一種沉重的、飽含壓力的寂靜從谷底彌漫上來,甚至連直升機引擎熄滅後的餘音,都被這寂靜迅速吞噬了。
在這片詭異的寂靜中,林默似乎又聽到了那段縈繞不去的脈沖信號,不是在耳邊,而是在他的腦海裏回響。是心理作用嗎?
“林教授,歡迎來到地獄之門——或者說,天堂入口,取決於你的視角。”陳啓明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就在這時,一陣喧譁從基地的另一側傳來。林默轉頭望去,看見幾名基地工作人員正攔着一個身影,似乎在爭執什麼。
那是一個年輕的女性。她穿着一身耐磨的粗布衣褲,外面罩着一件手工編織的、圖案繁復的深色鬥篷。皮膚是健康的蜜色,長發編成一根粗亮的辮子垂在身後。她的五官清晰而立體,帶着一種野性的、未經雕琢的美。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明亮、銳利,像極了林默在野外研究中見過的鷹隼,此刻正燃燒着明顯的怒火。
“我說了,不行!”一個基地小負責人試圖攔住她,“這裏是管制區域,閒雜人等不能進入!”
“管制?”女子的聲音清亮,帶着濃重的本地口音,但語氣卻毫不退縮,“這裏是我們的山,我們的林!是你們闖進了我們的地方!你們的人,昨天又越過了界碑,驚擾了聖湖的安寧!山神已經開始不安了!”
她的目光掃過陳默和陳啓明,尤其是在林默這個陌生的“學者”臉上停頓了一瞬,那眼神裏充滿了警惕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悲哀。
陳啓明皺了皺眉,對旁邊的助手低聲吩咐了幾句。助手連忙跑過去交涉。
“怎麼回事?”林默問。
“一點本地的小麻煩。”陳啓明語氣平淡,“我們雇傭了一個附近的村落做向導和物資補給。這是他們村長的女兒,阿雅。據說她是這片山區最好的向導,對裂谷邊緣地帶了如指掌。不過,她和她村子裏的人,都對深淵森林抱有某種……原始的迷信。總是用‘山神’、‘禁忌’之類的詞來阻止我們進行更深入的勘探。”
阿雅。林默想起了大綱中的名字。野外求生專家,在森林邊緣的村落長大,對森林抱有原始的敬畏。看來,這就是團隊的關鍵第三人。
助手回來,低聲匯報:“老板,阿雅小姐說,最近幾天,村子附近的動物行爲異常暴躁,夜裏還能聽到森林深處傳來奇怪的響聲。她們認爲是我們的頻繁活動觸怒了山神,要求我們立刻停止一切可能深入裂谷的計劃。”
“無稽之談。”陳啓明輕輕哼了一聲,“動物行爲異常可以用氣候變化或遷徙路徑改變來解釋。至於奇怪的聲音,可能是地質活動或者特定的風聲。安撫她,告訴她,我們會注意分寸,並且支付額外的補償金。”
助手又跑了回去。但阿雅顯然沒有被說服,她激烈地搖着頭,指向迷霧籠罩的裂谷,聲音因爲激動而提高,順着風隱約傳來:
“……那不是風聲!是森林的脈搏變了!它在警告!你們再不停手,會引來更大的災禍!沒有人能活着從真正的深淵裏回來!從來沒有!”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林默,這一次,林默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目光中的警告意味。那不是簡單的排外或迷信,更像是一種基於切身經歷的、沉重的預感。
陳啓明不爲所動,轉身走向主營房:“不必理會。準備一下,林教授,一小時後,我們開第一次行動計劃會。我們需要在天氣窗口期盡快出發。”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阿雅最終被半勸半請地帶離了基地邊緣。她離開時,回頭看了最後一眼,那眼神深深烙印在林默的腦海裏。
他再次望向腳下那片無邊無際的、沉默的綠色深淵。妹妹的訊號,陳啓明的野心,還有剛才那個原住民向導阿雅充滿警告的眼神……所有線索,都像一條條無形的線,纏繞着,指向這片迷霧之下。
森林的心跳?山的憤怒?
理性依舊占據着上風,但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着不安與強烈好奇的悸動,已經開始在他科學家的心髒裏,生根發芽。這片森林,或許真的隱藏着遠超他想象的秘密。
而第一步,就是找到那個能聽懂森林“語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