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沉，暖金色的夕陽流淌在柏油路上。
林源的手緊緊握着阿爾紫月冰涼的指尖，指腹一遍遍無意識地摩挲着她手背的肌膚，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溫暖一塊從風雪中拾回的玉，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
她左頰的紅腫尚未消退，嗚咽聲被死死壓在喉嚨裏，只泄出斷斷續續的、小動物般的抽泣。
那身淺紫色的連衣裙被揉搓得不成樣子，袖口裂了道小縫，風拂過，衣擺上沾染的塵土便如碎銀般簌簌飄落，露出底下原本幹淨的淡紫底色，更顯淒楚。
林源忽然停下腳步，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此生從未學過如何安慰女孩，滿腹言語如同淤塞的河道，堵在胸口，一個字也流淌不出。
最終，他只是抬起手，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她因啜泣而微微顫抖的後背，又像被燙到般迅速收回，笨拙得如同對待一件稀世易碎品。
他的聲音放得比天邊最後一抹霞光還要軟和：“別哭了……那幾個人，爲什麼總盯着你不放？”
阿爾紫月沒有回答，只是又朝他身側縮了縮，單薄的肩膀如同風中柳葉般顫抖，滾燙的淚珠卻依舊不停歇地墜落，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那冰涼的觸感讓林源心頭一緊。
他不再追問，只是沉默地牽着她繼續前行，直到那棟米白色的二層小樓映入眼簾。二樓陽台的幾盆綠蘿在夕照下葉片油亮，推開門，客廳溫暖的燈光傾瀉而出，沙發、茶幾擺放得井然有序，電視旁的書架碼着半排書，連玻璃杯都擦拭得晶瑩剔透，處處彌漫着一種讓人心安的、扎實的生活氣息。
林源將手裏拎着的蔬菜擱在廚房案板上，沾着露水的青菜和紅潤飽滿的番茄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新鮮。
他回到客廳，見阿爾紫月仍蜷在沙發角落，無聲地抹着眼淚，衣角還沾着泥污，便放柔了聲音：“去洗個熱水澡吧，身上都髒了。”
他引着她走向走廊盡頭的浴室，自己先一步踏入，指尖泛起淡綠色的、充滿生機的微光。那光芒如同溫暖的薄紗，輕輕覆蓋在阿爾紫月手臂的擦傷處。
原本紅腫滲血的傷口肉眼可見地消退，連結痂處都變得平滑，只留下淡淡的粉色痕跡。“好了，”他收回手，指向門後的衣鉤，“上面有件我的幹淨襯衫，你先湊合穿着。”
阿爾紫月的臉頰瞬間爆紅，如同染上了最豔麗的胭脂。她低着頭，飛快地閃身進了浴室，“咔嗒”一聲輕響，將門鎖扣上。門內，她緊緊攥着那件質地柔軟、明顯寬大的白襯衫，鼻尖縈繞着清爽的皂角香氣，心跳如擂鼓——這是她第一次踏入男生的家，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生怕驚擾了這份陌生卻令人貪戀的溫暖。
林源系上那條藍色的圍裙，在廚房裏忙碌開來。
五花肉被切成勻稱的方塊，冷水下鍋焯去血沫，撈出後投入熱油，“滋啦”一聲響，肉塊在鍋中滾動，煸出金黃焦香的油花。加入姜片、蔥段和老抽翻炒上色，再注入熱水慢燉，濃鬱的肉香很快便彌漫開來，勾人食欲。接着是青椒肉絲，青椒的脆嫩與醃漬入味的肉絲在旺火下快速交融，滋滋作響；番茄被耐心地去籽、炒出豐盈沙軟的汁液，再淋入金黃的蛋液，翻炒出酸甜可口的下飯家常菜；最後將臘肉片鋪在剛剛燜好的米飯上，借着蒸汽讓油香徹底融入每一顆米粒，連空氣都變得馥鬱香甜。
約莫一小時後，四道菜被陸續端上客廳的餐桌，瓷盤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林源看了眼時間，起身朝浴室走去，心裏有些納悶。剛走到門口，那扇門卻從裏面被輕輕拉開。
他的腳步霎時頓住——阿爾紫月站在氤氳的水汽中，一縷水珠順着她垂落的深紫色發梢積聚，最終滴落在白襯衫潔淨的領口，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近一米八的身高讓她撐起了過長的衣擺，卻依舊勾勒出纖細的腰線。純白的布料襯得她肌膚愈發剔透，連那泛着紅暈的臉頰也顯得精致易碎，宛如一幅筆觸細膩、剛剛完成的水墨丹青。
林源猛地回過神，有些不自然地輕咳一聲，掩飾着瞬間的慌亂：“阿爾紫月，過來吃飯吧。”
阿爾紫月從喉嚨裏擠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嗯”，眼簾始終低垂，跟着他走到餐桌旁坐下，連拿起筷子夾菜的動作都帶着幾分放不開的拘謹。
林源像是沒察覺，自顧自扒了口飯，筷子卻已精準地夾起一塊油光紅亮的紅燒肉，穩穩放進她碗裏：“多吃點，看你瘦的。”
阿爾紫月捏着筷子的指尖微微一頓，然後才慢慢攪動碗裏的米飯，將那塊肉和着飯粒小心地送入口中。溫熱的肉香在舌尖化開，那久違的、屬於“家”的暖意，讓她眼眶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泛起溼意。
一刻鍾後，晚餐在沉默卻不算尷尬的氣氛中結束。林源帶着阿爾紫月回到客廳沙發坐下，隨手按開電視。屏幕的光影在兩人臉上明明滅滅，稍稍沖淡了凝滯的空氣。
“你從哪兒來的？”林源的目光落在電視屏幕上，話卻是問身邊的人，“上午那五個人，看起來跟你積怨已深。”
阿爾紫月的指尖無意識地摳抓着沙發邊緣，聲音輕得像要散在風裏：“他們……是我小學同學。”她停頓了一下，喉間有些發緊，“以前就總欺負我，罵我是沒人要的野孩子。我告訴了老師，他們被學校開除了……可帶頭的貝貝，一直沒放過我。”
說到這裏，她垂下眼，嘴角牽起一個苦澀的弧度，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每次都被打得一身傷……我就是這麼熬過來的。”
“你沒告訴你爸媽？”林源轉過頭看她。
話一出口，他就看見阿爾紫月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塌陷下去，仿佛被瞬間抽走了所有支撐的力氣。
“我爸媽……很早就去世了。”她的聲音更低了，眼神也隨之黯淡下去，像被烏雲徹底遮蔽的月，連指尖都鬆了力道。
林源怔了怔，眉頭蹙起，語氣帶上了歉意：“對不起，我不該問這個。”
“沒事。”阿爾紫月輕輕搖頭，指尖蹭過沙發的絨布。
客廳裏只剩下電視節目的背景音，卻無法驅散這份突然降臨的沉重。
林源看着她蒼白脆弱的側臉，心裏某個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忍不住又問：“那……家裏還有別人嗎？”
“只有爺爺奶奶，在老家。”阿爾紫月抬起眼，目光落在林源臉上，輕聲反問，“你呢？你的父母呢？”
林源拿起遙控器按了靜音，屏幕的光線暗了下去。他輕輕籲出一口氣：“我爸媽……也不在了。我很小就是一個人了。”
沉默如同漲潮的海水，在兩人之間緩緩蔓延，浸沒過腳踝，帶着微涼的溼意。
他頓了頓，將話題重新拉回：“你還沒說，你老家具體在哪兒？”
這一次，阿爾紫月沒有猶豫，每個字都清晰而鄭重，像是在心中復述過千百遍：“我來自涼山州，西昌市黃聯關鎮，哈土村。”
“你是彝族人？”林源的聲音突然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篤定。
阿爾紫月眸中掠過一絲驚訝——很少有人能立刻從她的名字聯想到民族——隨即坦然點頭：“是，我是彝族人。”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林源周身的氣質驟然改變！
方才還帶着些許少年隨意的他，此刻脊背挺直如鬆，眼神銳利如即將出鞘的寒刃，渾身散發出一種強者獨有的、令人心安的壓迫感。他向前踏出半步，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想收個小弟。你，願意跟着我嗎？”
阿爾紫月愣住了，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擊了一下，劇烈地跳動起來。隨即，她用力點頭，聲音帶着微顫，卻異常堅定：“我願意！”
“好。”林源眼底綻開一抹明亮的光彩，聲音斬釘截鐵，“未來，我會帶你站上世界之巔。到那時，再無人敢欺你分毫。”他略一停頓，又補充道，“搬過來住吧，我這裏有空房間。”
“不……不用了吧……”阿爾紫月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眼神慌亂，手指緊緊攥住了衣角——與陌生男生同住一個屋檐下，這遠遠超出了她心理準備的邊界。
林源的表情瞬間變得嚴肅，語氣卻放緩了些，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溫柔：“你既然跟了我，就是我的人，必須搬過來。這裏房間足夠，以後在學校我罩着你。那幾個雜碎再敢來找麻煩，我廢了他們。”
這句話如同一道熾熱的暖流，瞬間涌遍阿爾紫月的四肢百骸。她看着林源眼中不容置疑的認真，鼻尖一酸，先前所有的慌張和不安竟奇異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滿脹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感動。她吸了吸鼻子，輕聲應道：“好。”
林源當即從沙發上一躍而起，利落地關掉電視：“現在就去收拾東西，再晚房東該休息了。”
“林源，”阿爾紫月小聲請求，語氣裏帶着一絲依賴，“你可以……幫我拿東西嗎？”
“當然。”林源頷首，率先走向門口，順手抄起了玄關上的鑰匙。
兩人很快來到了阿爾紫月那間狹小的出租屋。屋子牆壁有些斑駁，家具陳舊，卻被收拾得一塵不染，連桌面都泛着光亮。窗台上那盆小小的多肉，葉片飽滿，倔強地展現着生機。
林源默默打量着這一切，眼神柔和了些許——這方寸之地，處處透露着主人對生活不曾放棄的認真。
阿爾紫月先去和房東辦好了退租，回來便與林源一同收拾。她的行李少得可憐，幾件換洗衣物、一本邊緣磨損的舊相冊、還有奶奶手織的、帶着熟悉氣息的毛線圍巾，很快就填滿了一個小小的行李箱。“林源，”她指着桌角那個用藍色土布包裹起來的東西，“這些……是我奶奶昨天剛從老家寄來的，她自己種的菜，還有爺爺熏的臘肉，我舍不得扔。”
林源伸手接過，那藍布包袱沉甸甸的，散發着陽光與泥土混合的質樸香氣。他嘴角微揚，輕聲道：“帶上吧，明天正好可以用它煮臘肉飯吃。”
提着簡單的行李和那份珍貴的家鄉味，林源步履輕鬆地走在前面。回到家中，他先將蔬菜臘肉拎進廚房，然後對仍有些局促地站在客廳的阿爾紫月說：“跟我來，看看你的房間。”
阿爾紫月趕緊跟上，隨着他踏上二樓。
林源推開一扇房門，側身讓她看：“以後你就住這間。采光好，窗外就是樹，晚上安靜。”說着，他將行李放在房間角落，“時間不早了，早點休息，明天還要上學。我住樓下，有事隨時叫我。”
目送林源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阿爾紫月才緩緩走到床邊，鋪開自己單薄的小被子，又去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臉。
躺在陌生的床上，她輾轉反側，久久無法入眠。
同住一個屋檐下的陌生感、房間裏淡淡的屬於林源的皂角清香、樓下隱約傳來的細微動靜……所有這些交織在一起，讓她心中充滿了奇異的混合情緒——有緊張，有不安，但更多的，卻是一種漂泊許久後，終於找到歸處的、沉甸甸的安定感。
將近一個小時後，濃重的倦意終於襲來。她緩緩閉上雙眼，嘴角依稀殘留着一抹淺淺的、安心的弧度，沉入了黑甜的夢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