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脫了張媽媽那令人窒息的目光,尤若昭並沒有立刻感到輕鬆。
她快步走入街市,心髒在胸腔裏急促地跳動着,既因爲方才那場精心表演的冒險,也因爲接下來未知的行動。
她徑直走向記憶中一家還算幹淨、但價格絕對低廉的糕點鋪子。
鋪子裏飄着甜膩的香氣。尤若昭站在櫃台前,目光掃過那些樣式普通的糕點,最後指向一碟看起來最新鮮的桂花糕。
“要這個,包起來。”她的聲音還帶着一絲哭過後的微啞。
夥計麻利地用油紙包好遞給她。尤若昭付了錢,將那個小小的、溫熱的油紙包緊緊攥在手裏,仿佛握着什麼救命稻草。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遲疑,轉身便朝着與尤府相反的方向走去——那是她來時,通往西郊的路。
越往前走,行人越少。官道逐漸被兩旁瘋長的野草擠壓得狹窄。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老長,四周只剩下風吹過草叢的沙沙聲和她自己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眼看前後無人,她拐進了一條被灌木半掩的、通往旁邊小山坡的荒僻小徑。
她在山坡上一塊還算幹淨的大石頭旁坐下,微微喘息着。
她小心翼翼地打開油紙包,裏面四塊方方正正、透着淡淡桂花香氣的米糕露了出來。
她拿起一塊,小口小口地吃着。米糕有些幹,她吃得有點急,微微嗆了一下,連忙拍着胸口順氣。
吃着吃着,眼淚卻毫無預兆地又掉了下來,混合着米糕的甜味,變成一種苦澀的滋味。
她不是在哭自己的遭遇,只是在這種極致的孤獨和壓力下,這一點點屬於自己的、微不足道的甜,反而勾起了心底深處所有的委屈和艱難。
就在這時,旁邊的灌木叢後,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尤若昭渾身一僵,猛地抬起頭,含着一口未來得及咽下的糕點,望向聲音來源。
只見一個身着玄色常服的年輕男子,從灌木叢後緩步走了出來。
他身量很高,肩背挺闊,僅僅是站在那裏,就帶着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夕陽的金輝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頜線條和挺拔的鼻梁,眉眼深邃,此刻正帶着一絲若有似無的審視和……些許被打擾的不悅,落在她身上。
是他!
她慌慌張張地想要站起身,卻因爲蹲坐太久腿腳發麻,加上驚嚇,起到一半竟踉蹌了一下,手中的油紙包沒拿穩,剩下的幾塊桂花糕滾落在地,沾滿了塵土。
“我……我……”她急得臉都白了,語無倫次,下意識地想彎腰去撿,又覺得在這樣一個人面前撿拾掉在地上的食物實在太過失儀,僵在那裏,進退兩難。
晏清和的目光淡淡地掃過地上那幾塊沾了土的廉價糕點,又落回眼前這個驚慌失措、臉上還掛着淚痕的少女身上。
她穿着半舊的素色衣裙,洗得有些發白,頭上除了一根再普通不過的木簪,別無飾物。
一張小臉蒼白瘦削,眼睛因爲哭泣和驚嚇顯得又紅又腫,像只受驚的兔子,看起來……十分狼狽,也十分……可憐。
“此處並非官道,人跡罕至,姑娘爲何獨自在此?”他開口,聲音清冽,如同山間冷泉,聽不出什麼情緒,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
尤若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飛快地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聲音細弱蚊蠅,還帶着未褪的哽咽:
“回、回公子的話……小女子……是來祭拜母親的。方才……方才心中難受,便想找個清淨地方……歇一歇腳……”
她說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地上那幾塊髒了的糕點,眼圈又紅了紅,像是心疼,又像是難堪。
晏清和順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沒說什麼。一個祭拜母親歸來,傷心之下躲在僻靜處偷偷掉眼淚、連塊幹淨糕點都吃不安生的小丫頭?
他對此等瑣事並無興趣,只是方才在此處等候屬下回報一些不便在城中處理的事情,被打擾了清淨,才現身查看。
見只是個無害的、甚至有些淒慘的小女子,他心中那點不悅便散了些。
“既是祭拜親人,節哀。”他語氣平淡地說了句場面話,便不欲再多言,轉身似乎就要離開。
尤若昭看着他的背影,那個玄色的、尊貴的背影。一個瘋狂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她的腦海!
就在晏清和即將邁步離開的瞬間,尤若昭像是鼓足了畢生的勇氣,猛地抬起頭,朝着他的背影,用帶着哭腔的、無比柔軟又帶着絕望無助的聲音,急切地喊道:
“公子……請留步!”
晏清和腳步一頓,並未回頭,只微微側首,露出線條冷硬的側臉。
尤若昭噗通一聲跪了下來,不是對着他,而是朝着他背影的方向,淚水洶涌而出,這一次,帶着真切的、走投無路的哀切:
“公子!求公子垂憐!小女子……小女子實在無路可走了!家中嫡母逼我嫁給一個……一個行將就木的老翁爲繼室!”
“我不願!今日祭拜母親,想到她生前淒苦,若我順從,日後定然也是那般下場!求公子……求公子指點一條明路!或者……或者告知小女子,該如何是好?”
她哭得肝腸寸斷,單薄的肩膀劇烈顫抖,每一個字都充滿了絕望的感染力。
晏清和終於緩緩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着跪在地上、哭得幾乎要暈厥過去的少女。
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纖細脆弱的輪廓,淚水浸溼了她蒼白的小臉,那雙向來沉靜的眼眸此刻盈滿了水光,充滿了哀求和無助,像風中搖曳的、即將折斷的花莖。
他深邃的眸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銳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內心。
周圍一片寂靜,只有少女壓抑的、令人心碎的啜泣聲。
片刻後,他薄唇微啓,聲音依舊沒什麼溫度,卻問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問題:
“你叫什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