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距離趙家前來納采僅剩三四日的一個傍晚,院門破天荒地沒有被粗暴地推開,而是響起了幾下略顯遲疑的敲門聲。
尤若昭有些詫異地抬起頭。
門外傳來尤文傑身邊一個老仆略顯蒼老的聲音:“大小姐,老爺請您去書房一趟。”
尤若昭心頭微動,面上卻不露分毫。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裙,沉默地跟着老仆走出了這囚禁她多日的小院。
書房裏,尤文傑獨自一人負手站在窗前,背影顯得有些沉重。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臉上帶着一種復雜的、尤若昭看不懂的情緒,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種急於擺脫麻煩的煩躁。
“父親。”尤若昭垂首行禮,聲音低微。
尤文傑打量着她,目光在她過於蒼白的臉色和單薄的身形上停留片刻,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很快鬆開。
“嗯。”他清了清嗓子,語氣盡量放得平和些。
“過幾日,你便要出閣了。趙家……雖非頂級門第,但趙指揮使也算前程穩妥,你嫁過去,安分守己,相夫教子,未必不是一條出路。”
尤若昭低着頭,沒有應聲。
尤文傑似乎也覺得這番說辭有些幹巴巴的,頓了頓,才轉入正題:
“這幾日……你若想在府裏走動走動,或是……想出府去街上看看,便去吧。多帶兩個丫鬟婆子跟着。”
尤若昭猛地抬起頭,眼中是真實的錯愕。
尤文傑避開她的目光,看向窗外,聲音低沉了些許:“終究是……要嫁人了。這京城,日後怕是難得回來了。”
他說得含糊,但尤若昭瞬間明白了。
這是他那極少出現的、微末的父女之情,或者說,是內心深處那一點點無法宣之於口的愧疚,在作祟。
他知道趙家並非良配,知道此行於她而言近乎火坑,但這已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在將她推出去之前,給予這點微不足道的自由,或許能讓他自己的良心好過一些。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推開,王靜姝沉着臉走了進來。她顯然已經聽到了尤文傑的話。
“老爺!”王靜姝的聲音帶着明顯的不贊同。
“這如何使得?她一個待嫁的女子,豈能隨意出府拋頭露面?若是傳了出去,像什麼樣子!趙家那邊知道了,又會怎麼想?”
尤文傑臉上閃過一絲不耐,轉過身,語氣加重了些:
“不過是讓她在出嫁前,再看看自幼長大的地方,有何不可?難道我尤府嫁女,連這點氣度都沒有?派人跟緊些便是!”
他難得在王靜姝面前如此堅持,或許是因爲那點愧疚,或許是因爲在太子面前刻意維持的儒雅公正形象,讓他在處理這件“家事”時,也想保留最後一塊遮羞布。
王靜姝被噎了一下,看着尤文傑不容置疑的臉色,知道再爭辯下去也無益,反而可能惹惱他。
她狠狠剜了尤若昭一眼,那眼神冰冷如刀,帶着警告。
“既然老爺開口了,”王靜姝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意,對尤若昭冷聲道。
“那你便出去走走罷。記住自己的身份,莫要惹是生非,丟了尤府的臉面!張媽媽,你帶兩個穩妥的人,跟着大小姐!”
最後一句,是對候在門外的張媽媽吩咐的,那“穩妥”二字,咬得極重。
“是,夫人。”張媽媽恭敬應下,看向尤若昭的眼神,帶着毫不掩飾的監視意味。
尤若昭低下頭,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精光,柔順地應道:“是,女兒知道了,謝父親,謝母親。”
第二天,天色剛亮不久,尤若昭便起身了。
她換上了那身最好的、卻也依舊是半舊的淺青色衣裙,發間只簪了一根素銀簪子,整個人看起來依舊清瘦單薄,但眼神卻比往日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沉靜。
張媽媽帶着兩個膀大腰圓的粗使婆子,早已候在院外,見她出來,皮笑肉不笑地道:“大小姐,請吧。夫人吩咐了,早去早回。”
尤若昭點了點頭,沒說什麼,默默跟在張媽媽身後,走出了尤府那扇對她而言無比沉重的側門。
街市上已然熱鬧起來,叫賣聲、吆喝聲、車馬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鮮活的生活氣息。
這是尤若昭許久未曾感受到的喧囂,讓她有些恍惚,也有些貪婪地深吸了一口氣。
然而,身後那三道如影隨形的目光,時刻提醒着她此刻的處境。
張媽媽幾乎是寸步不離地跟着,另外兩個婆子則一左一右,隱隱形成合圍之勢,杜絕了她任何與人單獨接觸或突然跑掉的可能。
尤若昭心中冷笑,面上卻不露分毫。她像是真的只是出來散心,目光略帶好奇地掠過街道兩旁的店鋪攤販。
她走進一家賣胭脂水粉的鋪子,鋪面不大,香氣撲鼻。
掌櫃的見有客上門,熱情招呼,但瞧見尤若昭身後那三個面色不善的婆子,又見她衣着樸素,笑容便淡了些。
尤若昭沒在意,只細細看着那些裝在精致小盒裏的胭脂和香粉。她拿起一盒顏色最淺淡的胭脂,又選了一小罐香氣最尋常的頭油。
“這個,還有這個,多少錢?”她聲音輕柔地問。
掌櫃的報了價,價格不高,但對尤若昭而言,幾乎是她偷偷攢了許久的所有積蓄。
她沒有猶豫,從袖中取出那個洗得發白的小錢袋,仔細數出銅錢,遞了過去。
張媽媽在一旁看着,嘴角撇了撇,眼神裏的鄙夷幾乎要溢出來。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買的都是些便宜貨色。
接着,尤若昭又去了一家布莊,只扯了半匹最尋常的棉布,說是想自己繡點東西。然後在一家小攤前,買了兩個熱騰騰的、撒了芝麻的炊餅。
整個過程,她表現得就像一個從未見過世面、又帶着些許即將出嫁少女的羞澀與期盼的普通閨秀,買的東西也都尋常無奇,挑不出任何錯處。
張媽媽跟着走了一上午,腿腳有些發酸,見她確實安分,也逐漸放鬆了些警惕,只當是完成一趟無聊的差事。
臨近中午,尤若昭便主動提出回府。
回到尤府,剛踏進二門,就撞見了似乎是特意等在那裏的尤若靈和尤若敏。
尤若靈今日穿了一身嶄新的桃紅色撒花裙,珠翠環繞,明媚張揚。
她上下打量着尤若昭,目光在她手中那個寒酸的布包上掃過,嗤笑一聲:
“喲,姐姐回來了?這一大早出去,可是買了什麼好東西回來?快讓我們開開眼!”
尤若敏也掩着嘴笑,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看熱鬧意味。
尤若昭停下腳步,垂着眼睫,將手中的布包稍稍往身後藏了藏,低聲道:“沒什麼,只是些尋常物件。”
“尋常物件?”尤若靈故意拔高聲音,走上前,一把搶過尤若昭手中的布包,抖摟開來。
那半匹灰撲撲的棉布,一盒劣質胭脂,一小罐頭油,還有兩個已經冷掉的炊餅,散落在地上,顯得格外寒酸。
“噗——”尤若靈毫不客氣地笑出聲來,指着地上的東西,對着周圍的丫鬟仆婦道。
“大家快瞧瞧!咱們未來的趙指揮使夫人,出門一趟,就買了這些個破爛玩意兒!真是……嘖嘖嘖……”
她彎腰撿起那盒胭脂,用指甲挑了一點,放在鼻尖聞了聞,隨即嫌棄地扔回地上。
“這什麼味兒啊?街邊乞丐用的都比這個強吧?姐姐,你這眼光……還真是跟你那個人一樣,上不得台面。”
尤若敏也在一旁幫腔,聲音嬌滴滴的,卻帶着刺:
“姐姐,你馬上就是要做官夫人的人了,怎麼還用這些?豈不是讓人笑話我們尤府苛待了你?母親不是說了會給你準備嫁妝嗎?”
周圍的仆從雖然不敢明着笑,但眼神裏的輕視和竊竊私語,卻像針一樣扎人。
張媽媽抱着手臂站在一旁,臉上帶着幸災樂禍的表情,顯然不打算插手。
尤若昭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些被踐踏的東西,聽着那些刺耳的嘲諷,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向尤若靈,目光平靜得有些異常,聲音依舊輕柔,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妹妹說的是。姐姐出身低微,比不得妹妹見多識廣,用的都是好東西。這些……確實入不了妹妹的眼。”
她頓了頓,彎腰,默默地將散落的東西一件件撿起來,重新包好,然後對着尤若靈和尤若敏微微頷首。
“若是妹妹沒有其他吩咐,姐姐就先回去了。”
說完,她不再看她們一眼,抱着那個寒酸的布包,挺直了背脊,從她們身邊走過,朝着自己那偏僻的小院方向走去。
背影單薄,卻帶着一種莫名的執拗。
尤若靈看着她離開的背影,得意的笑容僵在臉上,隨即轉化爲一股無處發泄的惱怒。她最討厭尤若昭這副樣子,明明卑微到了塵埃裏,卻總像是在無聲地對抗着什麼。
“哼!裝模作樣!看她還能硬氣幾天!”她恨恨地跺了跺腳,拉着尤若敏氣沖沖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