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東宮出來，晏清和與尤若昭便乘上步輦，往太後的慈寧宮行去。
慈寧宮比之東宮更顯莊重古樸，宮人舉止也更爲沉靜。
殿內燃着淡淡的檀香，太後娘娘身着赭石色常服，半靠在軟榻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眉目間帶着歷經風霜後的平和與威嚴。
兩人依禮拜見，太後微微頷首，目光在尤若昭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她發間那支鳳凰步搖上頓了頓，神色溫和：“起來吧，坐。”
宮人搬來繡墩，晏清和與尤若昭謝恩後坐下。
“今日氣色瞧着倒是不錯。”太後看向尤若昭，語氣尋常，帶着長輩的關切，“在東宮住得可還習慣？太子待你可好？”
尤若昭連忙起身，微垂着頭，姿態恭謹柔順：“回皇祖母，臣妾一切都好。殿下……待臣妾極好，事事周全，臣妾心中感念不已。”
她聲音輕柔，帶着新婦特有的羞澀，臉頰也適時地泛起一抹淡粉。
太後點了點頭，目光又轉向晏清和，帶着些許責備，更多的是疼愛：“清和也是，既成了家，便是大人了，朝政再忙，也要多顧着些後院，莫要冷落了若昭。”
晏清和神色恭謹，應道：“皇祖母教訓的是，孫兒記下了。”
閒話幾句家常後，太後便留了二人在慈寧宮用早膳。
早膳並不鋪張，但極其精致，碗碟皆是上好的官窯瓷器，幾樣清粥小菜，點心羹湯，擺盤雅致，香氣撲鼻。
用膳時，宮人們安靜布菜，席間只聞輕微的碗筷碰撞聲。太後吃得不多，更多時候是看着他們二人。
待用得差不多了，太後接過宮婢遞上的溫茶漱了口，用絹帕拭了拭嘴角，目光在尤若昭依舊平坦的小腹上似有似無地掃過，緩緩開口，聲音帶着老人特有的慈祥與不容置疑的期盼：
“你們成婚也一月有餘了。哀家瞧着，你們夫妻和睦，心中甚是安慰。”
她頓了頓，捻動佛珠的速度微不可察地快了一絲，“這東宮，終究是冷清了些。你們年紀正好，也該早些爲皇家開枝散葉，讓哀家早早地抱上重孫，才是正理。”
“噗——咳咳……”
尤若昭正小口喝着燕窩粥，聞言猛地被嗆住，一陣劇烈的咳嗽，臉頰瞬間漲得通紅，連眼角都逼出了淚花。
她慌忙放下玉碗，用帕子掩住口鼻，又是羞窘又是慌亂，恨不得將頭埋到桌子底下去。
那副情態，全然是未經人事的新嫁娘被長輩直白催生後的無措與嬌羞，真切得毫無破綻。
晏清和見狀，伸手輕輕拍了拍尤若昭的背幫她順氣，動作自然，帶着一種維護的姿態。
目光轉向太後時，他唇角噙着一絲無奈的笑意，語氣溫和卻堅定：
“皇祖母，孫兒與若昭新婚燕爾，這些事……不急。”
他端起茶盞，指節分明的手指摩挲着溫熱的杯壁，神態從容。
“孫兒如今初涉朝政，諸多事務尚需熟悉，若昭年紀也尚小，身子還需慢慢調養。”
“子嗣之事，關乎國本，更需從長計議，順其自然爲好。皇祖母福澤深厚，定能等到兒孫繞膝，含飴弄孫的那一日。”
尤若昭這時也終於緩過氣來，臉頰上的紅暈未退，更是蔓延到了耳根脖頸。
她不敢抬頭，聲如蚊蚋，帶着滿滿的羞怯：“皇祖母關愛，臣妾……臣妾與殿下……會、會盡心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嘴裏。
太後看着眼前這一對。
孫子沉穩持重，言語間自有主張；孫媳嬌羞婉轉，一副以夫爲天的模樣。
她活了大半輩子，歷經三朝，豈會看不出這其中的微妙？
但晏清和既然開了口，態度明確，她也不好過於逼迫，畢竟太子有自己的考量。
“罷了罷了，”太後擺了擺手，臉上重新露出慈祥的笑容。
“你們年輕人有自己的章程，哀家也就不多嘴了。只是清和，你也別忘了，你是太子，綿延子嗣亦是你的責任。”
“孫兒明白。”晏清和恭聲應道。
早膳後，又陪着太後說了會兒話，大多是太後問，晏清和與尤若昭答，氣氛倒也還算融洽。
約莫一炷香後，兩人才告退從慈寧宮出來。
走出慈寧宮一段距離，周圍宮人遠遠跟着。
尤若昭微微落後晏清和半步，依舊低垂着頭，仿佛還未從方才的羞窘中完全恢復，只是偶爾抬眼，飛快地瞥一眼前方那挺拔玄色的背影。
晏清和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
尤若昭猝不及防，險些撞上他，連忙止住身形，受驚般抬起眼簾望他。
他目光沉靜地落在她依舊泛着薄紅的耳垂上，那裏空無一物，不似昨夜。
他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柔軟的耳廓，感受到她細微的顫栗。
“皇祖母的話，”他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聽聽便罷，不必有壓力。”
尤若昭睫羽輕顫，乖順地點頭：“臣妾知道了。”
他收回手，負於身後，繼續向前走去，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觸碰只是無意。
“至於那院子，”他聲音隨風淡淡傳來，“過兩日修好了，你可自行回去看看。”
尤若昭望着他的背影，陽光在他周身勾勒出金色的輪廓，尊貴而遙遠。
她輕輕吸了口氣，空氣中檀香的餘味早已散盡，只剩下宮廷固有的、冰冷而肅穆的氣息。
“是，殿下。”她柔聲應道，抬步跟上。
看，自然是要回去看的。不僅要看，還要讓該看到的人，看到她回去了。
回到東宮，晏清和便徑直去了前殿的書房處理政務。
尤若昭由宮人簇擁着回到寢殿。
殿內熏香依舊，是晏清和慣用的清冽龍涎香，此刻卻讓她覺得有些滯悶。
“你們都下去吧，本宮想靜一靜。”她揉着額角，聲音裏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
宮人們無聲退下，挽月爲她斟了一盞溫熱的蜜水，也悄聲退至外間候着。
殿內只剩下她一人。
尤若昭走到窗邊的紫檀木書案前，案上整齊地擺放着文房四寶，還有幾卷書冊。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光滑的紙面，上面是她完全陌生的墨跡。
尤文傑和王靜姝，爲了維持他們那虛僞的仁善面孔，對外一直宣稱給她請了最好的先生，上了最好的私塾。
可事實上，在尤府那些年，她連一本像樣的啓蒙書籍都不曾擁有過。
王靜姝只會讓人教她一些針線女紅，如何伺候夫君——一個合格的、上不得台面的庶女該學的東西。
識字？學問？那根本不是她該肖想的。
直到被選定爲太子妃，宮中派下教引嬤嬤，她才在倉促間囫圇吞棗地學了些宮規禮儀，認得了幾個最常見的字，勉強不至於在入宮後鬧出大笑話。
但真正的學識，她幾乎是一片空白。
在這深宮之中，一個目不識丁的太子妃，即便有着絕色的容貌和太子的幾分憐愛，又能走多遠？
只怕連宮人呈上的賬目單子都看不懂，連其他妃嬪、命婦們言語間的機鋒都聽不明白。
她不能永遠這樣。
尤若昭深吸一口氣，拿起案上一本看似最簡單的《千字文》。
翻開，密密麻麻的字跡映入眼簾，她努力辨認，卻十之八九都不認識。
一種無力感瞬間攫住了她。
她閉了閉眼，將那股躁鬱壓下。不會，可以學。只要有機會，只要她肯下功夫。
她重新睜開眼，目光變得堅定。
她坐了下來，攤開書卷，憑着記憶中教引嬤嬤零星教導過的讀音和字形，一個字一個字地艱難比對、記憶。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陽光透過窗櫺，在她專注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偶有遇到反復記不住的字，她會輕輕蹙眉，卻不氣餒，只是更加用力地、幾乎是刻印般記着那字的輪廓。
殿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是挽月輕輕走進來換茶。
尤若昭迅速將手中的書冊合上，隨手從旁邊拿起一本講宮中花卉圖鑑的畫冊，姿態慵懶地翻看起來，仿佛剛才的專注刻苦從未存在過。
挽月將新沏的茶輕輕放在她手邊，低聲道：“殿下，看了許久的書，歇歇眼睛吧。”
“嗯。”
尤若昭應了一聲，端起茶盞，淺淺啜了一口，目光依舊落在畫冊上那些栩栩如生的花卉圖案上，語氣隨意，“這宮裏的花，種類倒是繁多，許多本宮都未曾見過。”
挽月笑道：“太子妃若是喜歡，日後可常去御花園走走，或是召司苑局的宮女來問問便是。”
“說得是。”尤若昭微微一笑，將畫冊放下，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姿態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