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逸溫熱的指尖輕輕劃過我的手背，那雙盛滿柔情的眼眸像一汪清澈的泉水，瞬間撫平了我心中因那本冰冷警官證而泛起的漣漪。我依賴地看着他，乖巧地點了點頭，用我們之間最熟悉的語言輕聲應允一聲軟糯的“yeobo”（親愛的），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我看見，坐在對面的韓翎，那雙與韓逸一般無二的深邃眼眸裏，有什麼東西飛快地閃動了一下，他那素來冷硬的眉頭，也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他似乎並不習慣我與韓逸之間如此親昵的稱呼，但那份不適轉瞬即逝，快得像我的錯覺。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然後將杯子穩穩放回桌面，發出清脆的輕響。那聲音不大，卻像一個信號，將餐桌上略顯緊繃的氣氛重新拉回正軌。
“既然你們都叫我一聲哥，我也跟你們交個底。”韓翎的嗓音低沉而平穩，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他看着我們，目光卻似乎穿透了我們，望向了某個更遙遠的地方。“我明天有個抓捕行動，去不了演唱會。”
我心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但更多的是好奇。抓捕行動？聽起來就像電影裏的情節，充滿了危險與未知。我下意識地握緊了韓逸的手。
“但隊裏的趙沐塵和李佳都是你的鐵杆粉絲，”韓翎的話鋒忽然一轉，冷峻的眉眼竟也在此刻稍稍放鬆了些，那份屬於刑警隊長的銳利被一層稀薄的暖意包裹，“尤其是李佳，上次在機場遠遠看了你一眼，回來激動得三天沒睡好。”
他說這話時，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像是想起了自己那個有些冒失卻充滿活力的下屬，眼神裏流露出的，是一種不易察覺的縱容與關懷。這讓我對他那冰冷的面具之下，第一次有了一絲具體的好奇。
“所以……”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那份銳利褪去後，竟顯得有些……鄭重。“能麻煩你給他們籤個名嗎？”
我幾乎是立刻就用力地點了點頭，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毫不猶豫地回答：“joayo！”（好啊！）
“光雅說可以。”韓逸笑着替我翻譯，他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溫柔地補充道，“光雅，哥哥的同事都是好人，幫他們籤名的時候可以寫個to籤，把名字寫給他們。”
我乖巧點頭應着，心情因爲這個小小的請求而變得明朗起來。這似乎是我第一次，能爲韓逸的家人做些什麼。我低頭，看着自己餐盤裏那幾片被醬汁浸潤得油亮的洋蔥，這是我唯一不愛吃的東西。幾乎是出於本能，我用筷子將它們一片片夾起，小心翼翼地放進了韓逸的碗裏。
這個動作，我和韓逸在韓國時已經做過無數次。他從不挑食，總會笑着把我所有不愛吃的東西都解決掉。
“欸……”韓逸看着碗裏突然多出來的洋蔥，先是一愣，隨即那雙好看的眼睛便彎成了月牙，他寵溺地笑着，用筷子將那些洋蔥圈起來，作勢就要送進嘴裏。
“咳。”
一聲刻意的清嗓聲打斷了我們之間流動的溫情。韓翎正看着我們，眼神裏帶着一絲復雜的探究。我想起韓逸母親曾提過，小時候，父母總是要求作爲哥哥的韓翎無條件地讓着弟弟。此刻，他看着韓逸對我無底線的包容，不知是否也想起了那些久遠的，或許並不那麼公平的往事。
“韓逸，”他緩緩開口，語氣裏帶着幾分調侃，“好歹也是經紀人了，還這麼妻管嚴啊。”
“哪有。”韓逸的耳朵瞬間紅了，他嘴上反駁着，手上的動作卻很誠實，悄悄地將我夾給他的洋蔥挪到了碗的另一邊，顯然並不打算真的吃掉。他抬起頭，巧妙地轉移了話題：“不過話說回來，哥，光雅的演唱會安保措施會很嚴格的，到時候我給你和你的同事們都安排在最前排，這樣既方便欣賞，又能保證安全，怎麼樣？”
“嗯……”韓翎的注意力果然被引了過去，他恢復了刑警隊長的姿態，修長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像是在腦中構建着嚴密的計劃。“演唱會是幾點到幾點？”
“晚上七點半到十點半。”韓逸一邊回答，一邊伸手去拿桌上的小籠包。他的指尖不經意間擦過我的手指，那溫熱的觸感讓我心頭一跳，他似乎也感受到了，嘴角的笑意不自覺地加深了幾分。“哥是怕時間太長影響第二天工作嗎？”
“倒不是……”韓翎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白瓷茶杯的邊緣，目光深沉，似乎在進行着復雜的推演，“主要是怕抓捕行動的時間有變動。不過七點半應該也差不多了，太晚收隊第二天大家都起不來。”
“那就這麼說定了。”韓逸見他鬆口，心情明顯好了起來，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哥，要不我們演唱會那天一起去場館？光雅可以帶我們走VIP通道。”
“再說吧，看行動情況。”韓翎沒有立刻答應，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這一次，他的視線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開，仿佛我的目光是什麼燙手的東西。“不過……如果有特殊情況需要配合，希望光雅小姐能夠理解。畢竟維護公共秩序和安全是我們的首要任務。”
他的語氣嚴肅而鄭重，我立刻挺直了背，認真地點了點頭，我滿足地嘆了口氣，小手自然地挽住了韓逸的賂膊，靠在他身上，用韓語小聲說：“baebureuda~”（吃飽了～）
韓逸臉上帶着驕傲的笑容，他用手覆蓋在我挽着他的手上，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來，讓我感到無比安心。他轉頭對韓翎說：“哥你放心，光雅雖然是第一次在中國開演唱會，但之前在別的國家已經開過很多次了，應對這種事很有經驗的。對吧光雅？”
我乖巧地點頭，又忍不住湊近他，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軟軟地撒嬌：“等你吃好了，陪我一起作畫吧？”
“好，到時候我們一起。”韓逸笑着，伸手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順勢將我更緊地摟進懷裏，下巴輕輕抵在我的發頂。
“咳..…”
又是一聲不自在的輕咳。韓翎像是被我們之間親昵的空氣刺痛了眼睛，他猛地站起身，移開視線，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筷。“我吃好了，先去警局了。”
“這麼着急？我送送你吧。”韓逸也立刻跟着起身，他低頭對我柔聲說，“光雅，你在家乖乖的，嗯？”
他的話音剛落，一股巨大的失落感便攫住了我。一個人？在這個陌生的房子裏？我微微一愣，隨即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失落地搖了搖頭，用韓語小聲說：“honja itgosipji ana。”（我不想一個人待着。）
“我很快就回來。”韓逸在玄關換好了鞋，回頭看見我泫然欲泣的樣子，心疼得無以復加。他終究是沒忍住，大步走回來，捧起我的臉，在我的唇上印下一個溫柔而繾綣的吻。
“走不走了？再磨蹭就真要遲到了。”韓翎已經拿上了鑰匙，他站在門口，看着韓逸的動作，故意用力地清了清嗓子，那聲音裏帶着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煩躁。
“來了來了。”被當場抓包的韓逸臉上閃過一絲窘迫，他趕忙鬆開我，快步跟上韓翎的步伐，還不忘回頭朝我揮揮手，“光雅，有事給我打電話。”
“你要是真擔心她，就早點回來，送我能送多久。”韓翎已經換好鞋站在門外，他的聲音隔着門傳來，語氣裏滿是不耐煩。
門“咔噠”一聲關上了。我立刻跑到客廳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委屈巴巴地趴在冰涼的玻璃上，看着他們的身影出現在樓下。
韓逸果然一步三回頭，看到趴在窗戶上的我，又用力地揮了揮手，臉上滿是擔憂和不舍。
我的目光追隨着他，心裏被一種酸酸甜甜的情緒填滿。可不知爲何，我的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越過他，落在了走在前面的那個身影上。
韓翎雙手插在警服褲子的口袋裏，身姿挺拔如鬆，他沒有回頭，只是徑直向前走着。清晨的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那條空曠的小路上，那個背影，顯得有些孤單。
***
“別回頭了，再看也不會跟你走。”韓翎聽着身後弟弟那一步三回頭的動靜，雙手插兜，語氣中難得帶了些調侃。他側過臉，看着韓逸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繼續道，“倒是沒想到，你小子在韓國到底是怎麼哄她的，居然這麼離不開你。”
“我和光雅認識挺久了，在她沒出名前就在一起了。”韓逸的目光依舊癡癡地望着自家窗戶的方向，那裏有一個小小的、模糊的影子。回憶起當初在異國他鄉，自己備受排擠打壓、走投無路的日子，他的眼神變得愈發溫柔，像是浸潤了世間最和煦的春光，“那時候她幫了我很多，我能有今天，全靠她。”
“原來是共患難過。”韓翎低聲重復了一句，眼神暗了幾分。共患難……這個詞讓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自己剛入警隊時，和戰友們一起出生入死的日子，想起那些冰冷的雨夜和險象環生的抓捕現場。他低聲自言自語道：“不過光雅從小嬌生慣養，你照顧她一個不容易吧？”
“也沒有，光雅她很懂事的，而且就算偶爾有些小脾氣也很可愛。”韓逸說着說着，自己先笑了起來，那笑容幹淨又純粹，“而且哥，你知道嗎？光雅她中文不好，剛才還以爲你要抓她呢。哈哈哈，把她嚇得不輕。”
“是嗎？”聽到這話，韓翎的腦海裏竟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女孩那張驚慌失措的小臉，和那雙水汽氤氳的、像受驚小鹿般的眼睛。他發現自己莫名覺得有些.…可愛。
但面上，他依舊維持着一本正經的嚴肅，“那是我沒說清楚。不過我總覺得光雅看我的眼神有點奇怪，該不會是因爲這件事對我有什麼意見吧？”
“那不會，光雅才不會那麼小氣。”韓逸篤定地說，但一想到女孩剛才扒着窗戶那可憐巴巴的樣子，心裏還是揪了起來，擔憂地開口，“哥，要不我回去陪光雅吧。反正演唱會的事情我還要準備一下。”
“那我呢？”韓翎下意識地伸出手，一把扣住韓逸的肩膀，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我這個三年沒見的親哥就這麼被你拋棄啦？”
“哥，我知道三年沒見你想我，但光雅第一次來中國開演唱會，很多流程和韓國那邊不一樣，我不陪着她會緊張的。”韓逸說着，又忍不住朝家裏的方向看了一眼，語氣裏滿是心疼，“而且她剛才看我的眼神可憐巴巴的，我實在不忍心。”
韓翎看着弟弟那一副魂都被勾走了的樣子，扣在他肩膀上的手無奈地鬆開了。
他嘆了口氣，像是徹底投降：“行了行了，真不知道那丫頭給你灌什麼迷魂湯了。那你回去吧，記得有空教教她中文，不然以後回了國，別人欺負她你都不知道。”
“光雅那麼聰明，學東西很快的。”韓逸立刻維護道，雖然心裏清楚自家寶貝在語言方面實在沒什麼天賦，但嘴上還是習慣性地爲她說着好話，“不過哥你說得對，我會多教她的。對了哥，光雅雖然中文不好，但她英語還不錯，你們交流應該沒什麼問題。”
“我跟她能有多少交流？”韓翎的表情瞬間僵了一下，心裏莫名有些不舒服。他想起剛才在餐桌上，女孩親昵地喊着韓逸"yeobo"而對自己，卻始終是禮貌而疏遠的“光雅小姐”。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涌上心頭，他故意用帶刺的話語掩飾，“行了，快回去陪你的大明星吧，別讓人家等急了。小心回去晚了跪搓衣板。”
“才不會呢，光雅從來不會讓我跪搓衣板。”韓逸笑着反駁，但想到女孩單純可愛的樣子，又有點心虛地摸了摸鼻子，似乎在想象那個畫面。他不再耽擱，轉身往回走，“那哥，我回去了，你路上注意安全。”
“去吧去吧。”韓翎站在原地，看着韓逸幾乎是小跑着奔向家的方向，那背影充滿了急切與歡欣。他沒有再動，只是靜靜地看着，直到那個身影消失在樓道口。
風吹過，卷起幾片落葉。周圍的世界仿佛瞬間安靜了下來。
韓翎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孤獨感，像是被整個世界拋棄。他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帶着一絲自嘲，也帶着一絲悵然。“真是翅膀硬了….”
***
我正趴在窗邊，百無聊賴地用手指在玻璃上畫着圈圈，心裏默默計算着韓逸回來的時間。忽然，樓道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那聲音如此熟悉，讓我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我猛地抬起頭，緊接着，鑰匙轉動鎖芯的聲音響起，門被“砰”地一聲推開。
韓逸站在門口，額上帶着一層薄汗，胸口微微起伏，正喘着氣看着我，那雙溫柔的眼睛裏，滿是我熟悉的、化不開的寵溺和擔憂。
巨大的喜悅瞬間淹沒了我，我幾乎是尖吐着撲進了他的懷裏。然而，在他溫暖的懷抱中，我的腦海裏，卻不受控制地，一遍遍浮現出另一個身影—一那個雙手插兜，獨自走向遠方的，孤單的背影。心裏，泛起了一絲連我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情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