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的陽光,透過酒廠前廳那扇糊着舊報紙的木窗,在青磚地上投下一塊菱形的光斑。林晚剛把新整理好的菌種培育記錄冊放進鐵櫃,就聽見院門外傳來汽車熄火的聲音——比約定時間早了十分鍾。
她快步走到門口,就看見沈亦辰從黑色轎車裏下來。他比林晚在郵件附件裏看到的商務照更顯年輕,一身深灰色西裝剪裁利落,襯得身形愈發挺拔,領口處的白色襯衫紐扣系得一絲不苟,唯有金絲邊眼鏡的鏡片,在陽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手裏提着一個黑色皮質公文包,走在酒廠略顯斑駁的水泥路上,倒像是從精致的寫字樓裏走出來的人,誤入了這片滿是酒糟香的舊時光裏。
“張廠長,林小姐。”沈亦辰先走向迎上來的張建國,伸出手。他的手掌修長,指節分明,和張建國那雙布滿厚繭、沾着紅泥痕跡的手握在一起時,竟有種奇妙的和諧感。而後,他的目光轉向林晚,鏡片後的眼睛很亮,原本帶着的幾分專業審視,在觸及她的目光時,悄然柔和了些,“早就聽聞林小姐在微生物改良酒體方面頗有建樹,今天特意來學習。”
他的聲音溫潤,像陳年的米酒,沒有過分的熱情,卻讓人覺得舒服。林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尖輕輕攏了攏耳邊的碎發,“沈總客氣了,都是些摸索着來的經驗,您肯來指導,是我們的榮幸。”說罷,她轉身引着兩人往酒窖走,腳步比平時慢了些,刻意配合着沈亦辰的節奏。
酒窖的木門推開時,發出“吱呀”一聲老舊的聲響,一股比外面更陰涼、更濃鬱純粹的酒香撲面而來。不同於車間裏混雜着糧食味的鮮活氣息,這裏的酒香帶着歲月沉澱的厚重,像是無數個日夜的發酵,都凝結在了這方昏暗的空間裏。陳舊的木梁橫亙在頭頂,上面掛着幾縷纖細的蛛網,在從窖頂小小氣窗透進來的微光裏,竟不顯得髒亂,反倒像時光精心編織的蕾絲,輕輕垂落。
一排排黑褐色陶壇整齊地排列在兩側,壇口都用紅泥嚴嚴實實地封着,有些陶壇的表面還帶着歲月留下的細微裂紋,裂紋裏嵌着淺褐色的酒漬,像是老物件特有的印記。林晚提起放在門邊的老式馬燈,轉動燈芯,昏黃的光線瞬間在酒窖裏暈開,照亮眼前一小片區域,也讓那些陶壇在陰影裏勾勒出古樸而神秘的輪廓,像是沉默的老者,守護着壇中沉睡的酒液。
“這是老壇區,有些壇子,比我年紀還大。”林晚的聲音在安靜的酒窖裏輕輕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話音落下後,還能聽見細微的回音,“新酒要在這裏陳放至少三年,讓酒體慢慢老熟,去掉辛辣味,才能釀出醇厚的口感。”
沈亦辰沒有急着讓林晚取酒樣,而是沿着陶壇慢慢走了一圈。他的腳步很輕,似乎怕驚擾了這裏的寧靜。走到一個貼着褪色紅紙、上面寫着“丙戌年冬”的陶壇前時,他停下腳步,伸出手指,輕輕拂過壇身。陶壇的觸感粗糙而溫潤,帶着酒窖特有的涼意,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陶土的顆粒感。
“傳統陶壇的微孔結構,確實利於酒體呼吸和老熟。”他轉過身,看向林晚,眼中帶着明顯的贊嘆,“很多人做改良,會想着完全摒棄傳統,而林小姐的研究,是在尊重傳統的基礎上做優化——這很難得。”
林晚的心輕輕一動,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自從她提出要用微生物技術改良酒體,聽到的大多是質疑,要麼說她“讀了書就忘了本”,要麼說“老祖宗的法子哪用得着改”,還是第一次有人,能這麼快就看懂她的初衷。她抬起頭,迎上沈亦辰的目光,眼底悄悄泛起一點亮意,“沈總能理解就好,我總覺得,傳統不是束縛,而是根基,技術是要讓根基長得更穩。”
沈亦辰看着她眼中的光,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林晚收回目光,走到酒窖深處的一排新壇前,這些壇口的紅泥還帶着新鮮的溼潤感。她從旁邊的架子上取下一個幹淨的白瓷杯,打開其中一個壇口的透氣孔,用長柄勺小心地舀出少量酒液,緩緩倒進杯子裏。酒液呈清澈的琥珀色,在馬燈昏黃的光線裏,邊緣泛着一層細細的光暈,像流動的碎金。
沈亦辰接過杯子,沒有立刻喝,而是先湊近鼻尖輕嗅。他的動作很專注,眉頭微蹙,似乎在細細分辨酒香裏的層次——先是糧食的清甜,而後是發酵帶來的醇厚,最後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捕捉的花果香。而後,他微微仰頭,淺嚐了一口。酒液在舌尖停留了幾秒,緩緩滑入喉嚨。
酒窖裏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馬燈的燈芯偶爾發出“噼啪”的輕響。張建國站在一旁,雙手背在身後,目光落在沈亦辰臉上,帶着幾分審視。
幾秒後,沈亦辰眼中突然露出明顯的驚喜,他放下杯子,看向林晚的目光裏,滿是毫不掩飾的欣賞:“層次感非常好!前段綿柔,沒有傳統白酒的辛辣感,中段醇厚,酒意慢慢散開,尾段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花果香——這應該是新菌種帶來的獨特風味?”
“嗯。”林晚點頭,語氣裏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驕傲,“是我從三十多種酵母菌株裏篩選出的產香酵母,和主發酵菌的適配性很好,目前連續三批實驗,風味都很穩定。”
“太棒了。”沈亦辰的聲音比剛才更顯激動,他往前走了一步,與林晚之間的距離拉近了些,酒窖裏的酒香似乎也變得更濃了,“林小姐,不誇張地說,這是我近年喝過最有潛力的傳統工藝白酒。如果能解決大規模生產中的菌種穩定性問題,再配合合適的市場推廣,前景不可限量。”
他話鋒一轉,再次提起合作,語氣比郵件裏的函件更有說服力:“張廠長之前的顧慮我完全理解,畢竟酒廠是您一輩子的心血,怕合作後失去主導權。但我們沈氏的合作模式很靈活,不會要求改變酒廠現有的生產節奏,也不會幹預您和林小姐的技術研發,只是提供更大的銷售平台和供應鏈支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林晚手中的白瓷杯,又看向張建國,補充道:“而且,若合作達成,後續所有的技術研發費用,包括菌種優化、設備升級,沈氏都可以全額承擔。林小姐的研究,不該被資金困住。”
張建國在一旁聽着,眉頭依舊緊鎖着,沒有說話。他看向那些排列整齊的陶壇,又看向林晚眼中藏不住的期待,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袖口——那裏還沾着早上揉紅泥時留下的痕跡,粗糙的觸感,提醒着他這酒廠數十年的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