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風裹着梔子花的甜香,從酒廠老舊的木窗縫裏鑽進來,落在林晚攥得發緊的指尖上。她站在釀酒車間的青磚地中央,白色的學士服下擺還沾着校園裏香樟樹的碎葉,懷裏抱着的一摞證書卻已經被手心的汗濡溼了邊角——最上面那本微生物學學士學位證書的燙金校名,在午後斜斜的陽光下泛着暖光,像她藏在心底多年的執念。
車間裏彌漫着濃得化不開的酒糟味,混雜着新蒸的糧食香,是林晚從小聞到大的味道。不遠處,繼父張建國正半蹲在一排新酒壇前,粗糙的手掌裏揉着一團紅泥。那紅泥是用老法子調的,混了糯米漿和酒曲渣,在他掌心被揉得發亮,指縫間的泥漬嵌進深深的紋路裏,像是從骨子裏長出來的印記。他動作熟練,每揉幾下就把泥團往壇口壓一壓,白色的酒壇口被紅泥封得嚴絲合縫,只留下個小小的透氣孔,等着酒液在壇裏慢慢發酵出綿長的滋味。
“爸。”林晚的聲音比她預想中要輕,剛出口就被車間裏風扇轉動的“嗡嗡”聲裹了一下,她深吸了口氣,往前走了兩步,懷裏的證書又往下滑了滑,“我……我畢業了。”
張建國這才停下手裏的活,抬起頭看她。他的頭發比去年又白了些,額角的皺紋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深,眼神卻還是和從前一樣,帶着點不易察覺的溫和。他沒說話,只是把手裏剩下的半團紅泥往旁邊的木桌上一放,紅泥落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濺起幾點細碎的泥星子。
“畢業了好。”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紅泥,動作慢得像是在斟酌詞句,“城裏的工作找得怎麼樣了?上次你王叔說,他兒子單位還缺個文員,朝九晚五的,體面。”
林晚的心輕輕顫了一下。她知道張建國是爲她好,從她媽走那年,他把她和剛滿周歲的張語接到身邊起,就從沒讓她受過一點委屈。她讀高中時想報生物競賽班,學費比普通班貴一倍,他沒猶豫就掏了錢;她考上大學時,爲了湊學費,他連着半個月每天只睡四個小時,多趕了兩撥釀酒的活。他總說,“晚晚要讀好書,將來去城裏,別像爸一樣,一輩子守着這破酒廠,累死累活的。”
可她偏想守着。從她十二歲那年,第一次偷偷溜進酒廠的發酵間,看着那些在顯微鏡下蠕動的微生物,把普通的糧食變成甘醇的酒液開始,她就覺得,這滿車間的酒糟味,比任何香水都好聞。
“爸,我不找城裏的工作。”林晚把懷裏的證書抱得更緊了些,指尖因爲用力而泛白,“我想回酒廠,用我學的微生物技術,改良咱們的酒體。您看,我學了三年的菌種培育,還考了發酵工程的證書,我能……”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張建國打斷了。他皺了皺眉,原本溫和的眼神裏多了點復雜的情緒,有不解,還有點隱隱的心疼。“女孩子家,讀了這麼多書,不去城裏找個體面工作,回來聞這酒糟味?”他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你知道這酒廠的活有多累嗎?起早貪黑的,冬天要守着發酵池控溫,夏天要頂着太陽翻酒糟,你細皮嫩肉的,哪受得住?”
林晚的鼻子突然就酸了。她看着張建國手上那些因爲常年揉泥、搬酒壇而磨出的厚繭,看着他領口處沾着的酒漬,想起小時候,她半夜發燒,是他背着她跑了三公裏去鎮上的衛生院,一路上把她護得嚴嚴實實,自己的衣服卻被雨水打溼。
“爸,”她的聲音發怯,帶着點抑制不住的哽咽,卻還是抬起頭,迎上張建國的目光,眼神亮得像淬了光,“是您供我讀的書,沒有您,我根本沒機會坐在教室裏學這些。您總說,想讓我過得好,可我覺得,能把您的酒廠做好,讓更多人喝到咱們釀的酒,就是我想過的好生活。”
後面的話她沒說出口——她沒說,她記得他每次看着酒廠日漸冷清時,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失落;沒說,她在大學裏每次做菌種實驗時,都會想起他教她分辨酒曲好壞的樣子;更沒說,她早就把這酒廠,把他,把張語,當成了自己唯一的家。
張建國凝視着她,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車間裏的風扇依舊不知疲倦地轉動着,將酒糟的香氣吹散到每一個角落。那濃鬱的香氣在空氣中彌漫,讓人感到一種微醺的沉醉。遠處,酒壇相互碰撞發出的輕響,如同清脆的音符,在這靜謐的氛圍中回蕩。而隔壁院子裏,張語正在練習鋼琴,那斷斷續續的旋律,正是她最近在學習的《天鵝湖》片段。
過了許久,張建國才緩緩地嘆了口氣,仿佛心中的一塊巨石終於落地。他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林晚的肩膀,那手掌雖然粗糙,卻傳遞着一種讓人安心的溫度。
“傻孩子啊。”他的聲音變得柔和起來,原本眼底的復雜情緒也漸漸被無奈的笑意所取代。他看着林晚,眼中流露出一絲寵溺,“想做就去做吧,爸爸還沒老到不能給你搭把手的地步。不過,爸爸醜話可說在前頭,到時候要是累了、哭了,可別怪爸爸沒提醒過你哦。”
林晚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不是因爲委屈,是因爲高興。她用力點頭,懷裏的證書滑落到桌上,散開一片。張建國彎腰幫她撿起來,指尖拂過那本微生物學證書的封面,輕輕念了念上面的專業名稱,雖然不太懂,眼神裏卻滿是驕傲。
“走吧,”他把證書遞還給林晚,順手拿起桌上的紅泥,“帶你去看看新釀的酒醅,你不是要改良菌種嗎?先看看咱們老法子的底子,心裏有數。”
林晚跟着張建國往發酵間走,陽光透過木窗,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看着繼父的背影,比她記憶中矮了些,卻還是那麼可靠。懷裏的證書還帶着手心的溫度,車間裏的酒糟味依舊濃鬱,可這一次,她覺得,這味道裏,藏着未來的希望。
隔壁的鋼琴聲還在繼續,《天鵝湖》的旋律輕盈地飄進來,和着酒糟的香氣,在六月的風裏,釀成了最溫柔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