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馬前進就算把那張清單交給老媽，讓她一個人來縣城采購這些香料，也完全沒問題。
李淑芬操持家務這麼多年，對縣城比馬前進熟絡多了。
但他還是堅持跟着來了。
一方面，縣城離瓦窯村有七八公裏遠，騎那輛老舊的“永久”自行車，來回就得耗費將近兩個小時，他不放心母親一個人奔波。
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畢竟隔了二十多年的漫長時光，很多關於這個年代物價、市場情況的記憶已經變得有些模糊和泛黃。
他需要親自再走一趟，用自己的眼睛看一看，用手掂量掂量，重新熟悉這個時代的脈搏，特別是食材和香料的具體價格。
這對他接下來給滷制好的豬頭肉、豬耳朵等滷味定價，做到心中有數，至關重要。
這一趟走下來，了解到的情況跟他記憶中的印象差別不大。
像豬頭、豬下水這類在當時還屬於“邊角料”的食材，以及花椒、八角這些日常燉肉香料，價格相對於二十多年後來說，並沒有想象中那麼便宜得離譜，整體物價水平大約只是後來的三分之一到一半左右。
這讓他心裏更有底了。
回到家裏，馬前進剛把自行車在院牆角停穩，就聽見屋子裏傳來一陣陣小孩子的喧鬧聲。
他提着那袋沉甸甸的香料走進堂屋，一眼就看到地上蹲着七八個半大孩子，正聚精會神地盯着家裏那台21英寸的彩色電視機，屏幕上播放的正是當時風靡的動畫片《中華小當家》。
說來也有點好笑，在這個年代，很多農村家庭還買不起電視機，而馬前進家因爲前兩年馬禮明做白灰生意確實賺了點錢，家境稍微寬裕了些，便陸續添置了冰箱、洗衣機和這台彩電。
這也導致他家成了附近孩子們的“娛樂中心”，經常有一群小家夥圍坐在地上看電視。
這部充滿美食幻想的動畫片，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少年時期的馬前進，讓他對“吃”產生了極大的興趣，甚至一度夢想着有一天自己能做出像動畫裏那樣會“發光”的料理。
“小蝶，爸呢？回來了沒有？”馬前進把香料袋子放在門口的凳子上，隨口問屋裏唯一一個坐在舊沙發上的“特權階級”——妹妹馬小蝶。
沒辦法，誰讓遙控器掌握在她手裏呢，其他小孩都只能乖乖蹲着或者找個小板凳。
馬小蝶看得入了迷，頭都不抬，眼睛死死盯着小當家炫酷的烹飪技巧，只是隨意地朝後院方向指了指，含糊地說：“爸在後院呢，好像在弄那個豬頭，哥，你那個滷肉什麼時候可以吃啊？我都等不及了！”她終於抽空扭了下頭，眼睛裏滿是期待。
“晚上就能吃了，那我先去後院幫忙了啊。”馬前進說着，提起香料袋子就往後院走。
他前腳剛離開，前院客廳裏就“炸開了鍋”。
“馬小蝶！你哥要幹嘛啊？什麼滷肉？能吃不？”性格最跳脫的趙鵬第一個按捺不住，連珠炮似的發問。
“是啊是啊，小蝶，滷肉好吃不？是啥味道的呀？”跟馬小蝶關系最好的鄰居女孩馬曉芳，也不由得舔了舔嘴唇，好奇地問道。
“滷肉是什麼肉？是豬肉嗎？”
一群小屁孩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滷肉”吸引了，圍着馬小蝶嘰嘰喳喳地問個不停，小臉上寫滿了好奇。
剛從廚房出來的李淑芬看到這情景，只好笑着安撫道：“孩子們，先看電視，滷肉還在做呢，等做好了再說……”她心裏也沒底，不知道兒子鼓搗的那玩意兒到底能不能成功。
後院又是另一番光景。
馬前進一眼就看到父親馬禮明正蹲在那個用磚砌的回風爐子前，爐子裏煤塊燒得正旺，他手裏拿着一把老舊的鐵火鉗，鉗子頭燒得通紅，正準備燒豬毛呢。
“爸，我來吧。”馬前進放下香料袋，走到爐子邊。
馬禮明抬起頭，臉上還帶着幹活的汗漬，一臉懷疑地看着兒子，但還是把手裏滾燙的火鉗遞了過去，嘴裏嘟囔着：“給你，我倒要看看你能弄出個什麼花來！”
馬前進接過火鉗，入手沉甸甸的，鉗頭還帶着高溫，他沒有絲毫猶豫，動作熟練得不像個生手。
先是精準地用火鉗發紅的部分，仔細地烙燙豬嘴巴褶皺、豬鼻孔以及豬耳朵內外這些毛發密集、最難清理的部位。然後，他提起整個豬頭，均勻地在火焰上燎燒了一遍，動作穩健，直到整個豬頭的表皮都變得微微焦褐，散發出一種混合着焦香和毛發燒焦的氣味。
接着，他跑到前院，提來一壺剛燒開的開水和一桶井裏打上來的冷水，倒進旁邊一個幹淨的鋁桶裏，用手背試了試水溫，感覺大約四十度左右，不燙手，這才把整個燒過的豬頭浸泡進去。
這一泡就是二十多分鍾，這是爲了軟化被燒焦的皮和毛根。
等時間到了，他又從前院拿來一把厚背菜刀、一個新買的鋼絲球和一把小鑷子。
他先用刀背和刀刃配合，刮掉豬頭上那些被泡軟的大片焦糊物和硬毛。
遇到豬鼻子深深的孔洞和豬耳朵復雜的褶皺這些死角，他就用鋼絲球仔細地刷洗，把裏面的泥垢和殘留物刷出來，然後用清水反復沖洗了兩遍。
最後，他拿起小鑷子，像個繡花匠一樣，極其耐心地將豬眼皮邊緣、耳朵眼裏那些細小的、頑固的絨毛一根根夾出來，又用清水徹底沖洗了一遍。
直到整個豬頭表面變得光溜溜、白淨淨，幾乎看不到一點明顯的豬毛和污垢。
馬禮明一直站在兒子身後，默不作聲地看着，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懷疑、不屑，慢慢變成了驚訝！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這個平時連韭菜和稻苗都分不清、除了蛋炒飯幾乎沒進過廚房的兒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厲害了？這火鉗用得比自己還溜！
這清理豬毛的流程，這細致勁兒，簡直像個幹了十幾年的老師傅！
馬前進用眼角餘光瞥見父親那副震驚的模樣，心裏不由暗笑：“嘿嘿，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之所以堅持要親自操作，並且把每個步驟都做得一絲不苟、清晰明了，就是爲了給父親打個樣，讓他牢牢記住這整套處理流程。
這樣，以後他才能放心地把滷菜生意交給父母去經營，自己安心去念書。
“爸，別光看着了，幫我找找斧子放哪兒了？”馬前進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對還在發愣的父親說道。
馬禮明回過神來，摸了摸自己的板寸頭，疑惑地問：“兒子，要斧子幹啥？這豬頭好好的，砍開了品相不好，到時候可不好賣啊。”
“爸，整個豬頭太大，一般人家誰買得起一整只？再說了，得把豬腦取出來，不然等會兒放到滷湯裏一煮，萬一煮散了，那滷湯可就渾濁了，看起來不清亮，賣相就差了。”馬前進解釋道。
馬禮明聽到兒子考慮得這麼周全，連賣相和顧客心理都想到了，心裏那點疑慮又消散了幾分，點頭道：“行，你說得有道理。”
轉身從工具棚裏找來一把有些鏽跡的斧頭。
爺倆配合，一人用雙手死死按住放在木墩上的豬頭，另一人用菜刀卡在要下斧的位置，然後掄起斧頭，“哐哐”幾下，利落地將豬頭從中間一分爲二，露出了裏面白花花的豬腦。
馬前進小心地把完整的豬腦取出來放在一邊，然後用清水把豬頭劈開處滲出的血水仔細沖洗幹淨。
接下來是去腥的關鍵一步——焯水。馬前進跑到廚房，找來了三根大蔥、兩塊老姜和一瓶本地產的料酒。
他把大蔥洗淨，只留蔥白部分，生姜洗淨切片。然後把清洗幹淨的豬頭半片放入另一個幹淨的大鋁桶裏，加入冷水，水量要完全淹沒豬頭。
接着把蔥白、姜片和差不多半瓶料酒倒入桶中，又撒了兩大勺鹽。
豬頭的初步準備工作總算完成。
馬前進把鋁桶端到已經換上大鍋的回風爐上，開始點火焯水。
與此同時，他把買來的那一大堆香料，按照自己記憶中林老傳授的黃金比例，抓到一個大盆裏，用清水快速沖洗掉表面的浮塵，然後瀝幹水分備用。
接着又把馬禮明買來的那幾根扇子骨放到另一個鋁桶裏，加入剩下的蔥葉和幾片姜，也加了點鹽，開始熬制骨頭湯，這是後面調制滷湯的底湯。
過了大概十來分鍾，兩個鍋裏的水都開始沸騰，不斷冒出灰色的、帶着腥味的血沫。
馬前進不敢怠慢，趕緊拿出準備好的大湯勺，小心翼翼地開始撇沫，這一步至關重要，如果血沫撇不幹淨，不僅滷湯和骨頭湯會變得渾濁，賣相不佳，還會殘留難以去除的腥氣，嚴重影響最終的口味。
血沫撇幹淨之後，繼續用大火煮了十來分鍾，確保血水和雜質完全排出，之後，他才把焯好水的豬頭端下來，骨湯則繼續放在一邊備用。
他又端來一盆溫水，把豬頭表面沾染的浮沫徹底清洗幹淨，這才把處理得幹幹淨淨、白生生的豬頭放在竹篾編的簸箕裏，瀝幹水分備用。
接下來，就是決定滷豬頭顏色是否紅潤鮮亮的關鍵一步——炒糖色。
這可是個技術活，火候差一點，味道和顏色就天差地別。
馬前進深吸一口氣，把家裏的那口大鐵鍋刷洗幹淨，放在爐子上燒熱。
然後往鍋裏倒入約二兩左右的菜籽油，等油溫微微升起，再倒入差不多等量的冰糖。他右手握着鍋鏟，開始不停地順時針攪拌，眼睛緊緊盯着鍋裏的變化。
只見冰糖在油溫的作用下慢慢融化，從潔白的顆粒變成透明的糖液，接着顏色開始加深，從淺黃色逐漸向琥珀色轉變，鍋中開始冒出細密的氣泡。
馬前進全神貫注，掌握着節奏，直到糖液變成透亮的棗紅色，鍋中密集的氣泡也開始變得大而稀疏，眼看就要冒出焦糊味的關鍵時刻——
他迅速將早就準備好的開水沿着鍋邊倒入鍋中，同時左手快速晃動鍋體，右手用鍋鏟急速攪拌。
“刺啦”一聲，鍋中騰起一股白色的水汽。他繼續攪拌了約一分鍾，直到開水和糖色完全均勻地融合在一起，形成紅潤明亮的糖色水，這才關火，將炒好的糖色盛到一個大碗裏備用。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看得旁邊的馬禮明眼花繚亂，心裏直呼“這小子真有點邪門”！
接下來就是正式的滷制了。馬前進把炒糖色的鍋簡單清洗一下，再次放到爐子上，加入少量菜籽油，開小火，待油溫升高，用筷子尖探入油中，周圍泛起細密的小泡時，放入五片姜片和兩段大蔥白，慢慢煸炒，直到蔥姜變得焦黃，香味充分釋放出來。
然後，他把之前瀝幹水分備用的那一大盆香料全部倒入鍋中，轉中火，快速翻炒了大約一分鍾，讓各種香料在熱油的作用下，復合的濃鬱香氣被徹底激發出來，瞬間彌漫了整個後院，甚至飄到了前院。
緊接着，他將那鍋熬得奶白的骨頭湯和剛才炒好的紅亮糖色水一起倒入鍋中，再加入三勺老抽提色，兩勺生抽增鮮，以及大約50克冰糖來中和味道、輔助提亮色澤。用大湯勺將所有材料攪拌均勻。
這時，他把爐子的火力開到最大，直到鍋裏的滷湯完全沸騰，咕嘟咕嘟地冒着熱鬧的泡泡。
然後，他將爐火關小，保持微沸的狀態。最後，將簸箕裏已經完全瀝幹水分的豬頭半片，小心翼翼地放入翻滾的滷湯中，讓紅褐色的湯汁完全浸沒豬頭。
做完這一切，馬前進終於能長舒一口氣，拉了把小馬扎坐在爐子邊，準備休息幾分鍾，盯着火候。
濃鬱的滷香味已經開始從鍋蓋的邊緣絲絲縷縷地逸散出來，越來越明顯。
就在這時，他只聽見一陣“咚咚咚”的腳步聲和孩童的喧譁由遠及近，一群小腦袋從前院“嗚嗚喳喳”地涌到了後院門口，一個個伸長了脖子，使勁嗅着空氣中那誘人的香味。爲首的馬小蝶更是擠到最前面，小鼻子一聳一聳，急不可耐地大聲問道：
“哥！你滷的肉太香了！我們在前面都聞到了！香迷糊了！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吃啊？”
她身後，趙鵬、馬曉芳等一群小家夥也眼巴巴地望着馬前進，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