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淑芬聽到兒子話說到一半就開始賣關子,含含糊糊沒個準信,心裏那點火氣“噌”地就上來了。
她揚起那只有些粗糙卻十分有力的巴掌,作勢就要給馬前進的後腦勺來一記“愛的暴擊”,讓他知道知道在娘老子面前故弄玄虛的下場。
“哎,哎,哎!媽!我說!我這就說!”
馬前進見狀嚇得臉色微變,連忙開口求饒,身體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迅速舉起雙手做投降狀,臉上堆起討好的笑。
“媽,您先別急着動手,聽我把話說完!”馬前進定了定神,賠着笑臉解釋道,“俗話說得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們家附近,雖然既沒有大山靠着,也沒有大河依着,但是您別忘了,咱家門口今年才修好的這條大馬路啊!
“這條路能有啥用?”李淑芬收回手,叉着腰,沒好氣地說,“最多就是去鄉下趕集更方便一點,少踩點泥巴。
難不成走這條路上還能撿到票子啊?”
馬前進一聽,眼睛一亮,笑着連連點頭:“我的媽哎,您這回可說對咯!還真就是能撿錢!媽,我問你啊,離咱們最近的石頭村,您常去吧?”
李淑芬斜眼睨着兒子,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個傻子:“你不是廢話麼!石頭村逢二、五、八趕集,咱們家哪個月不去個幾回?現在這路修通了,肯定去得更勤快咯。
那邊地方是偏了點,但好多東西賣得就是比咱這兒便宜,還經常有些住在山旮旯裏的山民,弄點自家采的蘑菇、挖的筍子,或者像上回那種正宗的土蜂蜜來賣。
上個月你外公過六十大壽,我送給他那罐土蜂蜜,不就是在石頭村集上買的麼!”
“對嘛!”馬前進雙手一攤,嘿嘿一笑,“您也說了,石頭村好多東西便宜。
而且我聽說,石頭村那地方坡多地廣,好多人家都圈了地方養豬,養得還不少。
您說,要是讓我爸學會了三輪車,去石頭村收點便宜的豬頭回來,咱自己加工一下,弄好了再拉到城裏去賣,這算不算一門好生意?”
李淑芬一聽,伸出一根手指頭,不輕不重地戳在兒子的腦門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哼!你以爲就你聰明,知道低買高賣啊?
咱們村的馬德軍,現在不就是整天騎着個破摩托車,在各個鄉裏收那些草藥、山貨,再倒騰到城裏去賣麼?
聽說他是掙得不少,但人家那得認識草藥,懂行!你要是弄點新鮮排骨、大蹄髈啥的,還好賣點。
你弄那豬頭幹啥?那玩意兒,一個大腦袋,看着唬人,刨掉骨頭,能剔出二兩肉不?費那勁!再說了,咱家誰會使喚那豬頭啊?
我可告訴你,那豬頭難弄得很,得用火鉗燙,用烙鐵烙,才能把那硬鬃毛和耳朵眼裏的小絨毛收拾幹淨,麻煩死了!”
她越說越覺得不靠譜,沒好氣地白了兒子一眼。
馬前進揉了揉被戳的腦門,也不惱,反而抬起右手,比了個“二”的手勢,臉上帶着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篤定笑容:“媽,爸,那我要是說,我能把這最多兩塊錢一斤的生豬頭,拾掇好了,賣得比城裏菜市場九塊錢一斤的排骨還搶手,你還覺得麻煩麼?”
“嘶——”馬禮明聞言,倒吸了一口涼氣,手裏的煙都忘了抽。
他面帶懷疑之色,上下打量着兒子,勸誡道:“兒子,你不是在說笑吧?
那豬頭,咱們村哪家宰年豬的時候,不是用鬆樹枝子熏得黑黢黢的,做成臘豬頭,留着過年祭拜祖宗,平時誰吃那玩意兒?又沒啥吃頭,還費柴火功夫。”
他心裏嘀咕,自家這個兒子啥德行,他當爹的還能不清楚?
說好聽點是讀書人,心思純善;說得難聽點,就是個不通俗物的書呆子。
除了學習成績還過得去,平時在外人面前,那是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來,靦腆得很。
啥時候關心過菜市場的肉價了?更別說能冒出什麼做生意的奇思妙想了。
咱老馬家祖上幾代都是地裏刨食的,就沒出過有那根“生意筋”的人!
馬前進心裏跟明鏡似的,他當然清楚老爸此刻心裏的想法和懷疑。
畢竟,上輩子的自己,在這個年紀,確實是一門心思全都撲在了書本上,可謂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典型代表。
別說豬頭肉賣多少錢,就是自家米缸裏還有多少米,他可能都不太清楚。
可老爸不知道的是,上輩子,因爲他的入獄,這個家瞬間塌了天。
母親李淑芬一個人,既要省吃儉用給監獄裏的父親攢生活費,又要硬撐着養活他和妹妹,壓力之大,幾乎把她壓垮。
那時剛高中畢業的馬前進,看着母親日漸憔悴的身影和空蕩蕩的家,一個半大孩子,沒有一技之長,沒有賺錢的門路,一度產生了放棄上大學,出門打工的念頭。
後來,還是在大伯家的大堂姐馬倩的指點下,他才報了本地的師範大學公費師範生。
雖說那時候師範行業不算熱門,但好歹免學費,每年還有點生活補貼,多少給窘迫的家庭減輕了一些負擔。
然而,這公費師範生也給他帶來了不小的限制。
按照規定,畢業後必須回到戶籍所在地的省份任教至少六年,服務期滿後才能有機會調動。
就這樣,大學畢業後的馬前進,被分配到了鄰縣一個叫長林鎮的地方,開始了苦逼的鄉村教師生涯。
那六年,他既是語文老師,又是體育老師,偶爾數學老師請假他還得頂上,兼任班主任,生活條件相當艱苦。
但好在,他堅持了下來。
剛分配到長林鎮的時候,工資低,地方又偏,馬前進因爲囊中羞澀,經常只能買點方便面、啃點幹饅頭湊合。
後來一想,這哪行啊?老師自己都餓得前胸貼後背,哪還有精力教好祖國的花朵?
於是,他靈機一動,經常借着家訪的由頭,“厚着臉皮”到學生家裏蹭飯吃。
一來二去,別的本事沒見長,臉皮倒是練厚了不少,經常是東家混一頓,西家湊一餐,就這麼對付着過。
也就是在那段時間,一次機緣巧合,他結識了一位姓林的老師傅。
林老據說早年因爲一些歷史原因,流落到了川省,在那裏學了一身做菜的好本事,直到馬前進到長林鎮教書那年,才回到老家來頤養天年。
林老的廚藝,在當時的馬前進看來,簡直堪稱出神入化,尤其是在料理豬肉方面,更是有獨到的理解和秘訣。
他做的回鍋肉、蒜泥白肉、還有各種滷貨,吃得馬前進每次都恨不得把舌頭也吞下去,舔着手指回味半天。
了解到林老的孫女也在自己學校讀書後,馬前進更是找到了“正當理由”,經常以關心學生、進行家訪的名義,往林老家裏跑,順便蹭飯。
在他“孜孜不倦”、“死皮賴臉”的攻略下,終於和林老成了忘年交。
林老做飯的時候,馬前進就賴在廚房裏偷師。
林老也是個豁達人,從不藏私,看他有看不懂的地方,還會主動指點一二。
有一次,看林老滷了一鍋噴香的豬耳朵當下酒菜,也好喝兩口的馬前進饞得不行,纏着林老磨了好久,軟磨硬泡,終於從他手裏學到了那鍋滷貨的獨門訣竅和香料配方。
不敢說能香飄十裏,但應對普通食客的舌頭,那是絕對綽綽有餘,保證吃了還想吃。
至於爲什麼重生後第一個想到的生意是做豬頭肉,馬前進也只能在心裏苦笑一聲:窮啊!
老馬家世代貧農,到了爺爺馬建國那一輩,生了四個兒子,老大馬禮仕,老二馬禮途,老三馬禮光,老幺就是馬禮明。
那個年代,都講究多子多福,認爲子女多就意味着勞動力多,以後在村裏說話硬氣,打架都能兄弟幾個並肩子上。
在老輩人眼裏,只要有一口吃的能養活,孩子長大了自然有他們的活路。
於是,老輩們都可着勁地生。
可等到兒子們一個個長大,都要結婚成家、分出去單過的時候,馬建國犯了難。家裏就那十來畝薄田,兩間低矮的夯土房,哪夠分啊?
最後沒辦法,一個兒子分兩畝地,老兩口自己留兩畝養老,然後每個兒子都給湊點錢,讓他們自己出去想辦法建房子住。
馬前進老爸馬禮明結婚時,建現在住的這間夯土房,還是跟親戚朋友借了不少錢才勉強蓋起來的。
那會的農村人,又不懂什麼避孕措施,等馬禮明和李淑芬生了一兒一女後,又正好撞上計劃生育最嚴格的時候,被罰了一大筆款,家裏唯一值錢的大肥豬都被工作隊牽走了頂罰款,導致馬禮明家這些年來一直沒緩過勁,日子過得緊巴巴,恨不得一個銅板掰成兩半花。
因此,當馬前進開始盤算做生意的本錢時,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成本低廉的豬頭肉。這玩意兒,在現在這個年頭,屬於豬身上的“下水貨”,價格極其便宜,很多時候甚至比豬油渣貴不了多少。
但一旦用上林老傳授的秘方滷制出來,那豬耳朵的脆爽、豬拱嘴的糯滑、豬頭肉的香醇……可是能讓隔壁小孩都饞得走不動道的存在!
再加上,馬前進仔細回憶過,在這個2000年的當口,別說他們瓦窯村了,就是鎮上,也根本沒有專門賣滷菜的鋪子。
只有烏蒙城裏,才有那麼一兩家賣滷肉,還是他上次去城裏買輔導資料時偶然看到的,那顏色黑黢黢的,味道嚐過一次,鹹得要命,還賣得死貴。就那,買的人還不少!
這,不就是巨大的市場空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