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蕭懷瑾一身戎裝,帶着軍營的肅殺之氣打馬回府。他利落地翻身下馬,將馬鞭隨手拋給迎上來的門房小廝,大步流星向內走去。
行至通往蘇溶月那小院的岔路口,他腳步驀地頓住。
腦海中閃過她中午那疏離冷淡、帶着刺的眼神,還有那句“喪偶體驗卡”的古怪嘲諷。一股莫名的煩躁涌上心頭。他冷着臉,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直行,將那條岔路遠遠甩在身後。
剛走到老夫人所居的壽菊院外,就聽見裏頭傳來老夫人爽朗的笑聲,混着個清亮的女聲,聽着竟有些耳熟。
“裏面是誰?” 他問守在門口的婆子。
婆子忙躬身:“回世子爺,是世子夫人呢。下午起就過來陪老夫人說話,老夫人這一下午笑得就沒停過。”
蕭懷瑾眉峰微蹙,推門走了進去。
院裏菊花開得正盛,老夫人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蘇溶月挨着她,手裏正翻着本泛黃的冊子,側臉被夕陽鍍了層暖光,看着比中午那副“帶刺的玫瑰”模樣柔和了不少。
“瑾兒來了?” 老夫人見他進來,笑得眼睛眯成縫,忙招手,“快坐,溶月正跟我說事呢。”
蕭懷瑾依言坐下,目光帶着審視和不解,落在一旁的蘇溶月身上。
蘇溶月迎着他的目光,笑容得體,淡淡頷首後,又轉向老夫人,聲音輕快:“祖母,我只是想着,老侯爺雖是威震四方的武將,可文韜武略樣樣精通。我曾偶然拜讀過他老人家留下的兵書手記,見解獨到,文采斐然,實乃我大周不可多得的寶貴財富!就這麼束之高閣,未免可惜。”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懇切:“家父在太學多年,對整理刊印先賢文章頗有經驗。祖母若是信得過,不如將此事交給孫媳來辦?定當盡心竭力,將老侯爺的智慧與風骨,傳揚於世。”
老夫人聽得眉開眼笑,不住地點頭,顯然是被捧到了心坎裏:“好!好!溶月有心了!有你這番話,我這老婆子心裏熨帖得很!”
她拍拍蘇溶月的手背,轉頭對蕭懷瑾道,“瞧瞧,還是溶月想得周到。” 又對蘇溶月說:“回頭我就讓人把那些手記都找出來,給你送去。”
蘇溶月開心地收起冊子,小小遺孀,拿捏!
蕭懷瑾看着她從容不迫的樣子,心頭那點疑慮更重了。這女人中午還對他冷嘲熱諷,轉臉就在老夫人面前討巧賣乖?可老夫人那真切的歡喜,又不似作假……
“瑾兒用過晚膳了沒?”老夫人沒注意他的神色,拉着他的手,“若是沒有,就陪我這個老婆子,還有溶月,一起用點?”
蕭懷瑾還未開口,蘇溶月已經從善如流搶先應下,語氣自然又帶着點恰到好處的親昵:“那自然是極好的!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能多陪陪祖母您,是我們做晚輩求之不得的福氣呢。”
蕭懷瑾被她這半文不白的話噎了下,卻見老夫人聽得眉開眼笑:“你這孩子,就是會說話!”
一頓飯就在這頗爲“融洽”的氛圍中開始。老夫人心情極好,不斷給蘇溶月夾菜:“來,溶月,嚐嚐這個,你身子剛好,多吃點補補。”
蘇溶月也不推辭,小口吃着,眼睛亮晶晶的:“祖母這小廚房的手藝也太好了!這道蟹粉豆腐,鮮得舌頭都要化了,比後廚那幹硬的饅頭強多了。”
她這話半是玩笑半是抱怨,老夫人卻聽出了門道,臉色沉了沉:“後廚敢慢待你?回頭我就讓管事嬤嬤去說說!”
“哎呀祖母,” 蘇溶月忙擺手,“一點小事,不值當的。我就是覺得,還是祖母這兒吃得香。”她夾了一筷子青菜給老夫人,“祖母您也多吃點,您看您吃得太少了,我看着都心疼。”
老夫人被她這實誠的吃相和關心逗得呵呵直笑:“我一個老婆子能吃多少?你喜歡就多吃點,慢點,別噎着。” 看着蘇溶月吃得香,老夫人心裏也高興,像是找到了投喂小輩的樂趣,幹脆大手一揮:“你要是真喜歡,以後我讓她們每日多做一份,給你送去!”
蘇溶月驚喜地抬頭,眼睛亮得像星星:“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老夫人被她的反應逗得更樂了,“你喜歡吃什麼就跟我說,我讓小廚房給你做。”
領導給你選擇,哪能真蹬鼻子上臉,蘇溶月立刻笑得無比乖巧:“祖母吃什麼我就吃什麼!我的口味呀,跟您一模一樣!您點的肯定最好!”
“好!好!” 老夫人快被她哄成胚胎,對這個孫媳婦的滿意度蹭蹭上漲。
蕭懷瑾坐在對面,默默看着這一幕。蘇溶月吃得確實香,不像往日那般淺嚐輒止,腮幫子鼓鼓的,像只滿足的小鬆鼠。
他看着她碗裏堆着老夫人夾的菜,鬼使神差地,夾了一筷子她剛誇過的蟹粉豆腐,放到她碗裏。
動作做完,他自己都愣了下。
蘇溶月也愣了,抬眼看向他,眼神裏帶着點驚訝。
蕭懷瑾不自然地移開視線,端起茶杯抿了口,耳尖卻悄悄泛了點紅。
廊下晚風拂過,帶着菊香,老夫人的笑聲混着碗筷輕碰的脆響,竟生出幾分難得的暖意來。
晚膳撤下時,月亮已爬上牆頭。老夫人看着並肩站着的兩人,笑得意味深長:“時辰不早了,你們回吧,好好歇着。”
那眼神裏的 “好好歇着”,明擺着是盼着小兩口親近。可蕭懷瑾和蘇溶月像是沒聽出弦外之音,一個頷首應 “是”,一個低眉順目,誰也沒多話。
蕭懷瑾率先起身,向祖母行禮告退。他身量高,步子大,帶着武將特有的利落,幾步就跨出了壽菊院的門檻,將蘇溶月甩在了身後。夜風微涼,吹散了方才廳內的暖意。他下意識地放緩了腳步,側耳傾聽——身後卻一片寂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回響。
人呢? 他眉頭微蹙,幹脆停下腳步,轉身望去。
身後花徑空空蕩蕩,只有風卷着幾片落葉打轉。
“世子爺?” 隨從陳平見他停着,低聲提醒,“世子夫人剛才在岔路口就拐去清梨院了。”
岔路口……就直接拐回去了?!
蕭懷瑾只覺得一股無名火“噌”地竄上心頭!他特意放慢了腳步等她,結果她倒好,招呼都不打一聲,自顧自就走了?仿佛跟他多待一刻都是煎熬?中午那副疏離帶刺的模樣又浮現在眼前,加上此刻被徹底“無視”的憋悶,讓他胸口堵得厲害。
“哼!” 他重重地冷哼一聲,俊臉瞬間沉了下來,猛地一甩袖袍,轉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自己明皓院的方向走去,背影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