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友的喉結滾了半天，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就是…… 就是晚上不太方便。”
顧衍接診經驗豐富，對病人這種遮遮掩掩的態度見怪不怪，直接詢問道：“異常情況是一直都有，還是最近？具體多久了？”
“上周開始的，總覺得沒力氣，而且……”
“而且什麼？”顧衍追問，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記錄。
“而且根本起不來！”女人終於忍不住插話，聲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壓低，“醫生您別見怪，我們也是沒辦法了。去了好幾家醫院，檢查都說沒毛病，可他這情況……”她的眼圈紅了，“我們才四十出頭，總不能就這麼過一輩子吧？都說您醫術厲害，您快幫忙看看吧！”
顧衍的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男性功能障礙。他掃過胡大友躲閃的眼神和額角滲出的冷汗，忽然想起那天酒吧裏對方色眯眯的嘴臉。這倒是有趣，騷擾別人不成，反倒傷了自己？
“最近有沒有受過外傷？”顧衍翻開檢查報告，各項指標都在正常範圍內，“或者情緒波動較大？”
“沒有外傷！”胡大友立刻反駁，聲音卻發虛，“就是前段時間陪客戶喝多了幾次，可能有點累着了。”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握成拳頭，指節發白，“醫生，您看是不是腎虛啊？我朋友說吃點補品就行……”
“胡先生。”顧衍抬眼，目光精準地落在對方閃爍的瞳孔上，“性功能障礙成因復雜，心理因素占很大比例。比如長期焦慮、壓力過大，或者……”他頓了頓，刻意放慢語速，“經歷過某些讓自己產生羞恥感的事件。”
胡大友的臉 “唰” 地白了，像被人兜頭澆了桶冰水。他避開顧衍的視線，臉上全是遮掩不住的慌亂。
他家庭不錯，工作不錯，生活一直算得上順風順水。但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內心一直有一份壓抑的欲望，與他現在的生活是完全背離的。
他一直以爲自己隱藏得很好，可那天在酒吧喝多了，衛生間裏看到那個長相漂亮的年輕男孩，不知怎的就忍不住起了歪心思。
他私下看過不少包養大學生的新聞，從那男孩上台唱歌他就注意到了，就是一群普通大學生，連點的酒都是最便宜的。他想着大不了事後給錢了結，結果沒想到那小子是塊硬骨頭！自己剛摸上他的屁股，就被男孩一個甩身揪住了衣領，還挨了一拳！
匆忙從衛生間逃離，本以爲沒啥事了，結果第二天又被那個男孩在大街上攔下來，當衆呵斥他的騷擾行爲。周圍人異樣的眼神讓一向好面子的他倍感羞辱，這幾天閉上眼睛就是那場景。
而令他更不安的，是他害怕這件事會傳到家人和公司同事的耳朵裏，那他一直極力隱藏的秘密就真要見光了。
“醫生您什麼意思？” 女人敏銳地察覺到丈夫的不對勁，“他能有什麼羞恥事？”
顧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電腦屏幕：“我只是舉例說明。”他打印出檢查單遞過去，“先做個激素六項和夜間勃起監測，排除器質性病變。如果檢查結果正常，建議結合心理疏導。”
胡大友接過檢查單的手一直在抖，紙張邊緣被捏得皺巴巴的。
他偷偷抬眼打量顧衍，對方穿着白大褂，領口系得一絲不苟，眼神清明，表情冷靜，處處透着醫生的專業性。可他莫名覺得心慌，總覺得這醫生好像知道點什麼。
“醫生，不用開點藥嗎？”女人還在堅持，“哪怕先試試壯陽藥也行啊。”
“盲目用藥可能加重症狀。”顧衍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態，“檢查結果出來再說吧。記得讓胡先生保持規律作息，最近最好別喝酒。”
離開時，胡大友特意落後半步，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問：“醫生，您說這病…… 能治好嗎？”
顧衍整理病歷的手頓了頓。他轉頭對上胡大友焦灼的視線，語氣裏聽不出任何情緒：“解鈴還須系鈴人。有些病，得先過了自己心裏那關。”
診室門關上的瞬間，顧衍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電腦屏幕還停留在胡大友的病歷本上。酒吧衛生間裏發生的一切清晰地在腦海裏重現，最後定格在男孩離開前對他淺淺一笑的畫面。
胡大友顯然沒有說實話。
他的病症應該是之後又經歷了什麼打擊，造成了一些心理障礙引起的生理障礙。
顧衍直覺，應該和那個男孩有關。
是後來又發生了什麼嗎，那個男孩怎麼樣了？
幾秒後，顧衍關閉了電腦頁面，點開了叫號機，等待下一位患者。
時鍾走過十二點，診室走廊裏的喧囂才慢慢退去。顧衍摘下口罩，白大褂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兩下，是王哲發來的消息：“忙完了吧？西門新開了一家咖啡店，叫‘研磨時光’，咖啡比醫院自助機裏的速溶強十倍，外賣電話拿去不謝！”
後面附上了一個軟件推送。
顧衍站起身，揉了揉眉心。
一上午接診了二十多個病人，最後那個高齡前列腺增生患者的家屬難纏得很，反復確認手術風險，耗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醫院裏有自助咖啡機，刷員工卡就行，沖出來的速溶咖啡帶着股焦糊味，確實難以下咽。
顧衍回休息室脫了白大褂，換了件淺灰色襯衫，拿出手機準備點咖啡。打開推送鏈接，看到咖啡店地址，就在西門外，不遠。
顧衍關閉了手機，決定走去店裏買。
出醫院大樓，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也足夠溫暖驅散吹了一上午空調帶來的涼意。
那家店很好找。走過醫院圍牆，能看見幾頂新支起的墨綠色遮陽棚，帆布上印着燙金的店名。
顧衍走到玻璃門前，推門時風鈴叮當作響，空調風混着隱約的咖啡豆烘焙香氣撲面而來，讓緊繃了一上午的神經迅速放鬆。
這個點兒是就餐高峰期，人大多集中在食堂或飯店，咖啡館裏人不算多，很安靜。
顧衍正準備走到一張單桌前坐下，目光掃過吧台時，腳步一時怔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