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冰冷的機械音,是林楓重獲新生後聽到的第一種旋律。

心電監護儀上規律起伏的綠色波形,如同他此刻的生命線,脆弱,卻又頑強地存在着。他靜靜地躺在病床上,雙眼微閉,看似在休息,實則他那屬於傭兵之王的強大靈魂,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全面接管和分析這具全新的軀殼。

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體驗。

他的意識清晰如鏡,思維運轉速度甚至比前世巔峰時期還要快上幾分——或許是靈魂脫離肉體束縛後的某種異變。然而,這強大的靈魂卻被禁錮在一具孱弱到堪稱“廢品”的身體裏。

他能清晰地“看”到,這具身體內部的糟糕狀況。長期熬夜、酗酒、縱欲,導致肝髒和腎髒都處於嚴重的過載狀態,功能已經出現了衰退跡象。心肌因爲酒精的侵蝕和過度刺激,變得脆弱不堪,這也是導致原主人猝死的直接原因。肌肉組織鬆弛,脂肪含量超標,神經反射弧遲鈍……

每一個細節,都在向他宣告着這具身體的“無藥可救”。

換做任何一個普通人,面對這樣的身體狀況,恐怕早已心生絕望。但林楓沒有。

在他眼中,這具身體就像是一件性能低劣、故障頻發的武器。而他,是這個世界上最頂級的武器專家。他有無數種方法,可以將這件“廢品”重新打磨、淬煉、升級,直到它成爲一柄足以傲視群雄的利刃。

這需要時間,更需要一個契機。

他嚐試着調動肌肉,想要坐起身。然而,僅僅是一個簡單的指令,從大腦發出,傳遞到四肢百骸時,卻仿佛隔着一層厚厚的棉花。手臂酸軟無力,腰腹部更是連一絲力量都凝聚不起來。他掙扎了半天,最終也只是讓自己的身體在床上輕微地挪動了一下,隨之而來的便是一陣劇烈的眩暈和心悸。

“呼……呼……”

林楓不得不放棄,重新躺平,胸口劇烈地起伏着,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他貪婪地呼吸着空氣,感受着那顆脆弱的心髒在胸腔裏無力地狂跳。

太弱了。

簡直弱得可笑。

他自嘲地想着。想當初,他可以負重五十公斤,在高原山區連續奔襲三天三夜;可以在深海四十米下,僅憑一口氣潛伏十分鍾;可以與一頭成年的棕熊徒手搏殺。而現在,僅僅是想坐起來,就幾乎耗盡了所有力氣。

這種巨大的落差感,足以摧毀一個人的意志。但林楓的意志,早就在屍山血海中被錘煉得堅不可摧。

他沒有氣餒,反而更加冷靜。

“越是糟糕的開局,越有挑戰的價值。”他對自己說。

他開始有意識地控制自己的呼吸。放棄了那種急促的喘息,轉而采用一種悠長而深沉的腹式呼吸法。這是他在前世學習的一種古老瑜伽技巧,能夠最有效地調節心率,增加血氧飽和度,安撫躁動的心神,並緩慢修復受損的內髒機能。

一呼,一吸。

隨着時間的推移,他那狂跳不止的心髒漸漸平復下來,眩暈感也隨之減輕。病房裏再次恢復了寧靜,只剩下心電監護儀那單調的“嘀嘀”聲。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名年輕的女護士端着托盤走了進來,看到林楓睜着眼睛,臉上露出一絲驚訝:“林先生,您醒了?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她的語氣很職業,但眼神中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和……輕視。

林楓通過原主人的記憶,瞬間就明白了這眼神的含義。在這些醫護人員眼中,自己不過是一個不知死活、把放縱當人生的豪門敗家子。這次能從鬼門關搶救回來,純屬運氣好。

若是以前的那個林楓,此刻或許會擺出大少爺的架子,或者用輕佻的言語調戲一下這個長相清秀的護士。

但現在,躺在這裏的,是另一個靈魂。

林楓的目光平靜如水,他沒有回答護士的問題,而是用一種略顯沙啞但異常清晰的聲音問道:“我昏迷了多久?”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小護士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個紈絝子弟醒來後,會是這樣一種冷靜沉穩的姿態。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手裏的記錄單,回答道:“您昏迷了一天一夜。昨天凌晨送來的時候情況很危險,急性酒精中毒並發心肌梗死,醫生們搶救了三個小時才把您穩定下來。”

“我的身體狀況報告,可以給我看一下嗎?”林楓繼續問道。

他的問題專業而直接,完全不像一個剛剛從生死線上掙扎回來的病人。

小護士的表情更加驚訝了,她猶豫了一下,說道:“這個……按照規定,需要醫生同意才行。您先好好休息,我去叫王醫生過來給您做個檢查。”

“好。”林楓言簡意賅,不再多言。

他知道,規矩就是規矩。在前世的組織裏,破壞規矩的下場只有一個——死亡。

小護士被他這幹脆利落的態度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手腳麻利地換好了輸液瓶,又叮囑了幾句“不要亂動”、“有事按鈴”之類的話,便匆匆地離開了病房,仿佛後面有猛獸在追趕。

她總覺得,今天這個林大少爺,和傳聞中、以及昨天剛送來時那個爛醉如泥的樣子,判若兩人。尤其是那雙眼睛,明明是躺在病床上,卻像是高高在上的審視者,深邃得讓人心悸。

病房裏再次只剩下林楓一個人。

他閉上眼睛,繼續梳理着腦海中那份屬於紈絝子弟的記憶。這份記憶對他來說,既是累贅,也是保護色。他需要盡快熟悉這個身份的一切,包括他的人際關系、行爲習慣、說話方式,才能在這個全新的世界裏,不露破綻地活下去。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記憶融合中時,一陣沉穩而有力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他的病房門口。

“砰!”

病房的門被毫不客氣地推開,一個身材高大、面容威嚴的中年男人,在一男一女兩名黑衣助理的陪同下,大步走了進來。

男人約莫五十歲上下,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手工西裝,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雖然鬢角已經有了些許霜白,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如鷹,仿佛能洞穿人心。他身上散發出的,是一種久居上位者所特有的強大氣場,讓整個病房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幾分。

他就是這具身體的父親,林氏集團的掌舵人,華夏國福布斯富豪榜上常年位居前十的商業巨擘——林國棟。

林國棟的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探照燈,直直地射在病床上的林楓身上。那眼神裏,沒有絲毫爲人父的擔憂與關切,只有深不見底的失望,以及一絲被竭力壓抑着的憤怒。

“你醒了。”

他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冰冷,不帶一絲感情色彩,仿佛不是在跟自己的兒子說話,而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林楓緩緩睜開眼睛,迎上了那道審視的目光。

在記憶中,原主人對這位父親充滿了畏懼。從小到大,林國棟留給他的印象,永遠是忙碌的背影和嚴厲的斥責。父子之間的交流,少得可憐,更多的是金錢上的無限滿足和精神上的極度漠視。這也導致了原主人性格的扭曲,企圖用更加放縱和叛逆的行爲,來吸引父親的注意,結果卻只換來了更深的失望。

但此刻,林楓的心中沒有絲毫畏懼。

他只是平靜地看着眼前這個名義上的父親,就像在分析一個任務目標。

“嗯。”他從喉嚨裏發出了一個簡單的音節。

林國棟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他預想過兒子醒來後的種種反應——或許是心虛的辯解,或許是無所謂的頂撞,又或許是虛弱的求饒。但他唯獨沒想到,會是這樣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這種平靜,讓他準備好的一肚子斥責之言,瞬間堵在了喉嚨裏,不上不下。

他冷哼一聲,打破了這令人壓抑的沉默:“你還知道‘嗯’?我還以爲你打算直接死在外面,好讓我林家的臉,一次性丟個幹淨!”

他的話語,如同淬了冰的刀子,字字扎心。

若是原主人聽到,恐怕早已臉色煞白,或者激動地反駁。

但林楓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他只是靜靜地聽着,像一個局外人。因爲他知道,林國棟罵的,是那個已經死去的紈絝子弟,與他這個鳩占鵲巢的靈魂,並無關系。

看到兒子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林國棟心中的怒火更盛。他覺得,這個逆子是連僞裝一下都懶得做了。

“我不管你心裏在想什麼。”林國棟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着不容置喙的決斷,“這次,算你命大。但這樣的事情,我絕不允許再發生第二次!從你進醫院開始,你所有的銀行卡、信用卡,我都已經凍結了。你那些狐朋狗友,我也派人去‘問候’過了,以後不會再有不三不四的人來煩你。”

他頓了頓,似乎在給林楓一個消化的時間,然後,他投下了一枚真正的重磅炸彈。

“等你身體恢復,能下地走路了,我已經給你安排好了去處。”

林國棟的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有決絕,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我已經動用關系,給你在東南軍區找了個名額。從下個月開始,你去部隊,當兩年兵!”

去部隊?當兵?

這個決定,讓林楓那始終平靜無波的心湖,終於泛起了一絲漣漪。

他快速地分析着這個安排。

對於那個紈絝子弟林楓來說,這無疑是天底下最殘酷的懲罰。軍隊,意味着嚴苛的紀律、艱苦的訓練、與世隔絕的生活,這對他而言,比殺了他還難受。

但對於現在的林楓來說……

這簡直是瞌睡了有人送枕頭!

他正愁如何擺脫這具身體過去的糜爛生活圈,如何找到一個合適的環境來改造這具孱弱的身體。還有什麼地方,比紀律嚴明、訓練規律的軍隊更合適呢?

在那裏,有規律的作息,有營養均衡的飲食,有系統化的體能訓練。雖然對於前世的他來說,那種訓練強度如同兒戲,但對於現在這具身體,卻是最好的康復和強化方案。

更重要的是,進入軍隊,就意味着他可以暫時遠離這個復雜的豪門環境,遠離那些虛僞的人際關系,擁有一個全新的開始。他可以利用這兩年的時間,將這具身體徹底鍛造成自己想要的模樣,同時,也能更好地適應這個全新的世界。

林國棟說完那番話後,就一直死死地盯着兒子的臉,想要從上面看到震驚、憤怒、哀求,甚至是崩潰。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把這個逆子從墮落的泥潭裏拉出來的辦法了。他已經做好了迎接一場激烈爭吵的準備。

然而,他再次失望了。

林楓的臉上,沒有絲毫他預想中的情緒。那雙黑色的眸子裏,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地,清晰地,說出了兩個字。

“好的。”

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這兩個字,如同兩記重錘,狠狠地敲在了林國棟的心上。

他愣住了。

他身後的兩名助理也愣住了。

整個病房,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林國棟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他死死地盯着林楓,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僞裝或者嘲諷的痕跡。

但是沒有。

林楓的眼神清澈而坦然,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你……你說什麼?”林國棟的聲音裏,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確定。

“我說,好的。”林楓重復了一遍,語氣依舊平靜,“我去當兵。”

這下,林國棟徹底懵了。

他設想了無數種可能,準備了無數套說辭,來應對兒子的反抗。可對方這幹脆利落的答應,卻讓他所有的準備都落了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說不出的難受。

這還是那個爲了不去國外讀書,就敢在家裏絕食抗議的逆子嗎?

這還是那個爲了買一輛限量版跑車,就敢跟他拍桌子叫板的混賬嗎?

他怎麼了?難道是這次差點死了,腦子被燒壞了?

林國棟心中疑竇叢生,他眯起眼睛,審視着自己的兒子,忽然發現,眼前的林楓,似乎真的有些不一樣了。

雖然面色依舊蒼白,身體依舊虛弱,但那股子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浮躁、囂張和虛浮之氣,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是一種他從未在兒子身上見過的沉靜,一種……仿佛能將一切都掌控在手中的從容。

這種感覺讓他非常不舒服,也讓他感到無比的陌生。

“你最好記住你今天說的話!”林國棟強壓下心中的異樣感,恢復了那副冰冷的面孔,“這不是在跟你商量,是通知!手續我已經辦好了,你沒有反悔的餘地!”

說完,他不再看林楓一眼,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猛地一甩手,轉身大步離去。

兩名助理連忙跟上,在走出病房時,其中一人還忍不住回頭,用一種見了鬼似的眼神,又看了林楓一眼。

病房的門被關上,走廊上沉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壓抑的空氣,終於重新開始流動。

林楓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無人察覺的、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知道,剛才自己的反應,已經在這個名爲“父親”的男人心中,埋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爲自己爭取到了最需要的東西——一個完美的起點。

“軍隊麼……”

他低聲自語,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爍着期待與鋒銳的光芒。

“也好,就讓我看看,這個世界的軍人,和我曾經面對的那些敵人,有什麼不同。”

一個傭兵之王的靈魂,即將在一座軍營中,開啓他全新的兵王之路。

而這一切的開始,就是先從這病床上,重新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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