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桌子上薄薄的幾張紙,有她戶口證明拓印件,有斷親報紙,有當初外交部的悼念文件。
有各項烈士證明,她的身份是有問題,但也只是名聲上有問題,就算清算也算不到她這邊。
這姑娘說到下放,一句世道變了,相信國家不會放棄他們一笑而過。
這姑娘是有備而來,更給他狠狠地上了一課。
“老孫,你這樣讓我以後怎麼見老付一家,我告訴你,我就是辭了這份工作,這孩子我也會管到底的。”
朱志強雙眼通紅,雙拳緊握,內心很不平靜。
“老朱,你這話說到哪去了,你是不知道現在外面多亂,總廠那邊天天下發指示命令,我們這邊也沒多少安寧日子了。”
“上面還說要成立什麼歌偉會,各個廠子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到時候亂起來還不知道怎麼樣呢,我謹慎一點總沒錯吧?”
“任同志和那邊斷絕關系了,身份上現在沒問題這不是皆大歡喜嗎?我肯定不會爲難她的。”
“可你也知道這事要是被傳出去,家屬院裏的人肯定不會接受她的。”
“臭老九,封建糟粕,僞科學這些名頭下來,任同志都能被淹死在那些人的唾沫裏。”
“我這邊就算不爲難她,她在這邊也待不下去,人人都想明哲保身,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孫廠長長嘆了一口氣,斷絕關系她可以不用被牽連下放,但名聲上不會被人接受的。
家屬院裏的人逼迫下,朱家還能和所有人都對着幹嗎?
“孫廠長,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會在上面運動大規模實施到這邊的時候把身份問題解決好的,一定不會讓你們爲難。”
任悅不想讓朱爺爺站出來和廠長對着幹,更不想讓他意氣用事和整個家屬院對着幹。
孫廠長說的沒錯,等到那個時候風聲鶴唳,就算她斷親,滬市的戶口沒問題不用被清算。
但在名聲上,她就是臭老九的後代,是那些壞分子的親人。
“好,任同志你也放心,你的事情我不會說出去,只要不牽連到廠子,我也不會多問。”
孫廠長看着這姑娘,心裏其實很是欣賞,後生可畏啊,不愧是英雄的後代,不愧是大城市來的。
他一個廠長的權力有限,就算再欣賞,也不能和上面對抗的。
朱志強還想說什麼,就被任悅半哄半騙拉走了。
“朱爺爺,你放心,我有信心能留下來的,孫廠長也有自己的難處,你就別生氣了。”
到了門外,任悅小聲地勸慰着氣呼呼的人。
“悅悅啊,你朱爺爺別的本事沒有,但一口唾沫一口釘,朱家也沒有孬種。你安心在這邊待着,不管外面多大的風雨,我們給你扛着。”
朱志強看着小姑娘笑呵呵沒心沒肺的樣子,這心裏堵得慌。
恨世道不公,怨老天不長眼,他不在乎什麼名聲,他沒犯什麼原則性問題,廠子裏也不會開除他。
家屬院那些碎嘴子隨便說,什麼名聲不名聲的,這些年他什麼沒見識過,還能怕這個?
“好,那我就死皮賴臉的在朱爺爺家待着,你趕我都不走。”
任悅知道朱爺爺心裏不舒坦,刻意哄着人。
軍工廠這邊管理嚴格,任悅出了廠長辦公室一直有人跟着,她也不敢多留,安撫好朱爺爺,確信他不會再和孫廠長鬧了才離開。
走到門口和那邊一個氣沖沖的姑娘差點撞上,只是那姑娘好像有急事,壓根就沒給她說話的機會,頭也不回地往廠子裏沖。
那門口的警衛員明顯認識人,簡單諮詢了幾句就放人進去了。
任悅認真看了一眼,記住了這姑娘的長相才離開。
“爸,人呢?”孫璐璐一路暢通無阻的到了她爸的辦公室,找了一圈沒看到人影。
“什麼人?”孫廠長心情久久不能平靜,想那姑娘的話,想上面的政策,又想廠子裏的事正頭疼呢。
看到自己家這冒冒失失的閨女,和剛才那姑娘冷靜自持的氣勢,這一對比簡直天差地別。
“就是朱家那個親戚,一個女同志。”孫璐璐氣呼呼地噘着嘴。
“你找她幹什麼?蹦蹦躂躂的像什麼樣子,你也老大不小了,能不能穩重點?”
孫廠長以前覺得自己就這麼一個閨女,怎麼寵着都不爲過。
這些年想法變了,現在世道這麼亂,誰也說不好以後,他也有老去的一天,到時候他閨女怎麼辦?
“爸!我怎麼就不穩重了?你先別急着說我,剛才是不是有個女同志過來了?她人呢?爸你找她幹啥了,她是不是犯錯了,你把她趕走。”
孫璐璐沖到她爸面前拽着他胳膊使勁搖了搖,她知道想做什麼,她爸肯定會幫她的。
“好好的爲啥要趕人家走?”孫廠長被閨女搖得頭更疼了。
“爸,她和我搶男人,泰宇哥是我的,誰也不能和我搶他!”孫璐璐說到這個就生氣。
虧她還想着過兩天去找她玩,以後把她當親妹妹看,她差點上當了。
“……”
孫廠長一把將自己閨女的手拉開了,嚴肅地看着人。
“璐璐,爸媽是不是告訴過你,女孩子要自愛,你和泰宇的事情沒定下來,什麼叫和你搶男人?”
孫廠長覺得自己閨女不僅單純過了頭,還一點不懂分寸。
他們都知道她喜歡朱家那小子,他也很滿意,兩家知根知底的,朱家身份也不低。
老朱和他共事這麼多年,家裏什麼情況他一清二楚,閨女嫁過去肯定不會受委屈的。
更別說泰宇那小子還有一個厲害的外家,他們是滿意的不能再滿意了。
他也多次試探老朱,他說兒孫自有兒孫福,孩子的事情有他爸媽管,看他自己拿主意。
他媳婦也去問了好幾回匡家的,但她一直沒鬆口,他們能看出來她是不滿意璐璐的。
璐璐這性子當閨女都覺得活潑開朗,當人家兒媳婦太鬧騰了,根本撐不起一個家。
孫廠長這段時間已經在刻意的管人了,只是效果甚微,現在看她一口一句和她搶男人,這心裏的火氣直冒。
這話傳出去她還要不要做人了?她什麼時候才能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