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悅還想繼續聽下去，迫切的想弄明白現在的處境，只是藥效上來後，她很快就徹底陷入了昏迷，睡前任悅還在想這一切也許只是一個夢。
只是當太陽升起，看着枯萎的櫻花印在破碎的玻璃窗上，黃舊的窗框，凌亂的玻璃殘片，院子內一片凌亂，任悅知道這不是夢，她真的穿越了。
“破四舊，立四新，一切迷信都是反動行爲。”門外激烈的口號聲響起，不等任悅反應過來，一群戴着紅套袖的人沖了進來。
對着屋子就是打砸，砸無可砸後開始辱罵，外公外婆縮在角落裏也不能幸免，被狠狠地踹了幾腳。
那些在歷史書中寥寥幾句匆匆帶過的歲月，此刻真正的顯現在了任悅面前。
那些人手持鐵錘，木棒，砍刀，在奪目耀眼的陽光下，就像一群沒有血肉的魔鬼，殘忍的撕裂這片土地的文明。
房門被推開，領頭的那個人風光嘚瑟，激情昂揚的先對着屋內掃蕩了一圈。
任悅還沒來得及看的屋內擺設瞬間被化爲了廢墟，櫃門被卸了下來，裏面各種洋裝都被剪碎。
書桌被一批兩半，書櫃，椅子，台燈，老式唱片機，所有能看到的東西都被踩爛粉碎。
“呦，這不是任悅嗎？聽說你病了，要不你跟我回家吧，這生病可得看醫生，看正規的醫生，封建迷信那一套可保不了你的命。”
發泄完後那些人瀟灑轉身，最後才看向了躺在床上的任悅，外公外婆被死死地壓在地上不能動彈。
“看我這張破嘴，忘了你是個啞巴了，你要是跟我走就點點頭，我家別的不說，給你個容身所不難。”
那人上下看了看任悅，眼裏的齷齪淫蕩一覽無餘。
任悅氣得想罵人，時代的毒瘤，可偏偏她現在是個啞巴，什麼話都不能說。
“老大，你可別沖動，上面可說了，這些人是要被清算下放的，我們要是把人帶走，那不得攤上事？”
人群中幾個人看了一眼任悅不忍心，最後諂媚地站了出來。
“怕什麼，隨便報一個死人名遞上去，這人就先藏着。”領頭的人好不威風，根本不擔心惹事上身。
胡廣芝和付與生苦苦地哀求着，任悅正打算豁出去，在這吃人的世道，人善被人欺，只是瞄到推門進來的兩個人，立馬又縮了回去。
“同志，這是我家閨女，她戶口在我家，和付家老兩口沒關系，這是他們斷親登報的報刊和我家的戶口本，這是我的工作證明。”
任家偉急匆匆地跑了進來，對着領頭比他還小一輪的年輕人點頭哈腰的。
那人看了一眼任悅，又看了一眼一堆證明，最後不甘心地離開了。
“爸媽，我說什麼了，昨晚你們就該讓我帶悅悅離開，我要是晚來一步，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呢。”
任家偉上前把前嶽父嶽母扶了起來，句句都是埋怨。
胡廣芝和付與生看着那邊的外孫女悲從心來，不行，他們必須把人送走。
“你們先回去，等我們離開後你們再來接她，就讓悅悅再陪我們兩天，有了這個斷親證明，那些人不敢做什麼的。”
胡廣芝的話說完，任家偉兩口子眼睛都亮了，頓時眉開眼笑的。
“好，好，就聽您的，過幾天我們就來接人。”任家偉看了一眼床上的任悅，最後笑眯眯地離開了。
“悅悅，你聽外婆說，這裏不能再留了，你爸那邊急着讓你回去肯定沒安什麼好心。”
“我和你外公的意思想把你送到西北去，你外公早年在那邊待過一段時間，救過一個人的命，那人留下了一個信物，你過去他會護着你。”
“你如果想去京市找王家那小子，那外婆就算豁出去這張臉也幫你安排。”
胡廣芝心裏實在糾結，但她就沒想過帶着外孫女一起下放。
去了那裏就死路一條，只有外孫女活着，他們家才有一線生機。
任悅昨晚就知道會面臨這幾種選擇，只是等了又等，還是沒聽到下放這個選擇。
看着外公外婆那渾濁的雙眼，好似在做最後的囑托，看着她的眼神是灼熱的。
任悅不敢細看，她摸不清原主什麼性子，更害怕露出任何神情讓老兩口懷疑。
要是他們知道自己的外孫女這會已經不在人世，眼前這個只是異世的魂魄，那對他們更是雪上加霜的打擊。
“悅悅，外婆知道你對王家那小子一往情深，你們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你心裏不舍。可這個世道，就是親父子都不穩妥，何況你們還只是未婚夫妻。”
“王家已經把信物退了回來，退婚書上也籤了字，就算你去京市，受到的也只有侮辱。”
要是以往這些話胡廣芝肯定不會說，她外孫女心思單純又敏感，他們只想她無憂無慮的長大。
有他們兩口子在，還有這些家底子在，就算嫁去王家，那些人也不敢小瞧了外孫女。
可現在不同了，只要他們老兩口被下放，獨留一身寶藏的悅悅，王家是護不住的。
“還有你爸那邊，自從你媽去了，他娶了那潘秀蓮，又生了幾個孩子，從來沒管過你，這個時候上趕着要管你，這怎麼看都不對勁。”
“悅悅，你聽外婆的，先離開這裏，沒有什麼比保命更重要，我們早晚會團聚的。”
胡廣芝緊緊地握住了孫女的手，這話是對她，更是對自己說的。
他們會再見面的，一定會的！
任悅看着外公外婆蒼老無力的面容，想到剛才打砸的畫面，還有親爹後媽的神情。
最後還有外婆口中的退婚的王家，想到自己一無所有的記憶。
她最後在外婆的手心寫道：去西北！
這邊所有人都和原主相熟，她不想做一輩子的啞巴。
去沒人認識她的地方，才能想辦法幫外公外婆平反，跟着外婆他們去下放，那才是把所有退路都堵了。
“好，好，悅悅乖，外公外婆這就去安排。”胡廣芝抹了抹眼角的淚，她總覺得從前那個活潑開朗的外孫女又回來了。
任悅不知道老兩口是怎麼做到的，匆匆一上午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悅悅，你爸拿來這斷親證明收好，必要的時候拿出來能保命。”
“還有這玉牌你收好，這是我們付家的傳家寶，你就當留個念想，等到了西北會有人來接你，你把這信物給那人看，他會照顧你。”
“這些錢和全國通用的票據外婆給你放在衣服的夾層裏，你到那再買家什，現在什麼都不帶才是最安全的。”
胡廣芝把一份投靠證明塞到了任悅的手上，她看到上面日期寫着1966年5月6號，滬市東風街道辦事處字樣。
任悅死死地捏着這薄薄的一張紙，這是一切苦難剛開始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