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走出天機閣時,雙腿還在發軟。
他扶着門框,大口喘着氣,鹹陽午後的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那股被史前凶獸盯上的感覺,直到現在還盤踞在他心頭,揮之不去。
非瘋即強。
這位年輕的國師,絕非瘋子。
李斯定了定神,腦子裏飛速運轉。
他回味着李亦剛才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
廢除書同文?
這個念頭,他自己都覺得荒唐,只是爲了試探,卻被對方一眼看穿,還差點被扣上了“華夏罪人”的大帽子。
那股威壓,那股氣魄,根本不是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該有的。
進入《論語》和孔子論道?
這種天方夜譚般的事情,對方竟然覺得“靠譜”?
李斯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位曾經的師父,儒家半聖荀子,這次來鹹陽,恐怕要踢到一塊鐵板了。
不,那不是鐵板。
那是一座無法撼動,甚至無法理解的神山。
有好戲看了。
李斯整理好凌亂的朝服,恢復了左丞相的威儀,只是那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
……
天機閣頂層。
李亦把玩着一枚白子,對李斯的反應毫不在意。
這位儒家弟子,聰明,但格局小了。
他的心思,還在於權謀之術,還在於帝王心術,卻沒看到,時代的車輪已經開始加速。
李亦真正感興趣的,是李斯提出的第二個法子。
進入《論語》。
他閉上雙眼,天機閣的力量與他的神念合二爲一,開始推演。
他想看看,當自己進入那方由孔聖精神意志構築的小天地後,會發生什麼。
然而,往日裏清晰無比的未來脈絡,此刻卻是一片混沌。
就像一團被攪渾的濃霧,無論他如何催動力量,都無法窺探分毫。
所有試圖探查的念頭,都被一股浩然而中正的力量輕輕彈了回來,不帶一絲煙火氣,卻堅決得不容置疑。
“有點意思。”
李亦睜開眼,非但沒有沮喪,反而笑了起來。
孔聖人留下的定鼎之物,果然名不虛傳。
連他這堪比外掛的天機閣都算不出來。
不可預知的未來,才叫人興奮啊。
他要逆改的,本就是注定的大秦傾頹之命,若是一切都順風順水,按部就班,那還有什麼樂趣可言?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通報聲。
嬴政到了。
這位勤政的帝王,即便是在祈雨大典的籌備期間,也幾乎是把天機閣當成了第二個章台宮。
“百家之人,已陸續抵達鹹陽。”
嬴政大步走上頂層,龍行虎步,自帶着一股壓迫感。
“朕已命人安排館驛,但這些人桀驁不馴,怕是會生出事端。”
李亦指了指桌案上的一卷布帛。
“陛下請看。”
嬴政展開布帛,發現上面用朱砂小字,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名字和地點。
“陰陽家,東城,甲字三號院。”
“農家,東城,甲字四號院。”
“儒家,南城,乙字一號院。”
……
名單詳細到了每一個勢力的分支,甚至連一些獨來獨往的江湖散人都沒落下。
嬴政看着這份名單,眉頭一挑。
他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安排。
素來與陰陽家不對付的農家,竟然被安排成了鄰居。
還有幾個互相有仇怨的小門派,也被安置在了同一片區域。
“國師此舉,是想讓他們自己先鬥起來?”嬴政瞬間明白了李亦的用意。
“一群精力旺盛的豺狼,與其讓他們盯着大秦這塊肥肉,不如先扔幾根骨頭出去,讓他們自己搶個頭破血流。”
李亦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等他們鬥累了,也就沒力氣再來煩我們了。”
“妙!”
嬴政撫掌大笑。
“就依國師之計而形!”
他正準備再與李亦商議些細節,忽然,鹹陽城上空,傳來一陣奇異的嗡鳴。
那聲音仿佛來自九天之上,帶着一種獨特的韻律,瞬間傳遍了整個鹹陽城。
無數百姓走出家門,抬頭望向天空。
只見東方的天際,一艘通體漆黑,造型奇古的巨大飛舟,正破雲而出,朝着鹹陽城的方向緩緩駛來。
飛舟之上,立着兩排人。
一排身着黑袍,氣息陰冷。
一排身着白衣,飄然若仙。
正是陰陽家的人馬。
“陰陽家奉天命而來,觀國師祈雨,見證大秦國運!”
宏大的聲音,如同波浪,從飛舟上擴散開來,在鹹陽城上空回蕩。
城中守軍大驚失色,弓上弦,刀出鞘,氣氛一片緊張。
嬴政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站在天機閣的窗邊,看着那艘懸停在半空,絲毫沒有降落意思的飛舟,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奉天命?
好一個奉天命!
這是沒把他這個大秦帝王放在眼裏!
“國師,”嬴政的聲音冰冷,“看來,有只雞自己送上門來,想讓咱們殺給猴看。”
李亦放下茶杯,走到了嬴政身邊。
“陛下說的是。”
“這幫家夥,出場方式總是這麼浮誇,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來了。”
他話音剛落,整個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秒。
鹹陽城上空,風雲突變!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間烏雲密布,電閃雷鳴。
無數黑雲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在陰陽家那艘飛舟的正上方,凝聚成了一張巨大無比的人臉!
那張臉,五官清晰,輪廓分明,赫然是李亦的模樣!
巨臉低垂,俯瞰着那艘不可一世的飛舟,如同神明審視着螻蟻。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威壓,從天而降,死死地壓在了飛舟之上。
飛舟上的陰陽家衆人,無論是黑袍還是白衣,有一個算一個,全都臉色煞白,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那艘巨大的飛舟,在這股威壓之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咯吱”聲,仿佛隨時都會散架。
“鹹陽,大秦皇城。”
巨臉開口,聲音如同滾滾天雷,響徹在每個人的耳邊。
“見皇城而不落,是爲無君。”
“以音波傳全城,是爲無禮。”
“爾等,視大秦威嚴於何地?視陛下天威於何地?”
“今日,我便替陛下,教教你們什麼叫規矩!”
話音落下,一道粗大的閃電,撕裂長空,精準地劈在了飛舟的桅杆之上!
轟!
那根由百年鐵木打造的桅杆,瞬間炸成了漫天齏粉!
飛舟劇烈搖晃,舟上之人東倒西歪,尖叫聲,驚呼聲,亂成一團。
“再有下次,碎的,就不是這根木頭了。”
冰冷的聲音落下,天空中的巨臉緩緩消散,烏雲退去,陽光重新灑下。
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幻覺。
但那艘飛舟上光禿禿的桅杆,和陰陽家衆人慘白的臉色,無不在提醒着所有人。
剛才,神跡降臨了。
鹹陽城內,無數百姓目睹了這震撼的一幕,先是死寂,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國師威武!”
“大秦威武!”
天機閣上,李亦的身影重新出現,仿佛從未離開。
嬴政看着窗外那艘狼狽不堪,正慌忙降低高度,準備找地方降落的飛舟,胸中鬱氣一掃而空。
他轉過頭,看着身邊雲淡風輕的李亦,這位千古一帝,第一次由衷地感覺到。
有這位國師在,大秦,何愁不能萬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