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尚未散盡時，葉峰已站在中層山林的邊緣。竹簍裏裝着新磨的箭頭和母親連夜縫制的獸皮護腕，腰間的短刀被他用粗布反復擦拭，寒光在霧中若隱隱現。
“今天得往黑風谷邊緣走走。”他望着遠處被晨霧籠罩的山巒，那裏是青風山脈的禁忌之地，也是塔靈昨晚提及的“靈草密集區”。自從前日賣凝露草賺了二十兩銀子，葉峰心裏便盤算着再找些高階靈草，好請郡城的大夫來給父親治腿。
“黑風谷外圍有二階妖獸‘鐵甲熊’，以你的實力，遇上就是死路一條。”塔靈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着幾分凝重，“我會幫你感知危險，但你必須絕對聽從指引。”
葉峰緊了緊背上的木弓：“我明白，保命要緊。”
踏入中層深處，林木愈發茂密，陽光只能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灑下零星光斑。地上的落葉積了半尺厚，踩上去悄無聲息，反倒讓周圍的蟲鳴顯得格外清晰。葉峰按塔靈的指引，沿着一道幹涸的河床前行，據說這裏曾是靈脈流經之地，殘存的靈氣更容易孕育靈草。
走了約一個時辰，塔靈突然提醒：“左前方三丈，有株‘血心草’。”
葉峰撥開齊腰深的雜草，果然看到岩石縫隙中長着株奇特的植物——葉片呈暗紫色，中心卻有一點殷紅，像凝固的血珠。他拿出玉鏟小心挖起，剛放進木盒，就聽到頭頂傳來翅膀撲打的聲音。
抬頭一看，只見一只羽毛呈墨綠色的怪鳥正盯着他，那鳥嘴彎曲如鉤，眼睛是詭異的黃色，正是塔靈說過的“腐骨鷹”，其糞便有劇毒。
“別動！”塔靈低喝，“它在觀察你，慢慢後退。”
葉峰依言後退，腐骨鷹卻扇動翅膀俯沖下來。他早有準備，猛地將手中的玉鏟擲出，同時翻身躲到樹後。玉鏟擦着鷹腹飛過，帶起幾撮羽毛，腐骨鷹吃痛，發出一聲尖利的嘶鳴，盤旋兩圈後不甘地飛走了。
“好險。”葉峰抹了把冷汗，剛才若慢半分，恐怕就要被那鷹爪抓穿肩膀。
繼續前行，他又陸續找到幾株低階靈草，收獲雖不如凝露草珍貴，卻也足夠換些銀子。不知不覺間，太陽已升到頭頂，周圍的霧氣散盡，露出陡峭的山壁——這裏離黑風谷已不足三裏。
“前面有片崖壁，上面長着‘龍須藤’，”塔靈的聲音帶着一絲興奮，“五十年份的龍須藤，足以請動郡城的金大夫。”
葉峰精神一振。金大夫是雲嵐郡城最有名的醫者，據說曾治好過修仙者的傷，只是出診費高得驚人。若能采到五十年份的龍須藤，父親的腿或許真的有救。
他加快腳步，轉過一道山坳，果然看到前方的崖壁上垂着幾縷銀白色的藤蔓，如同老者的胡須，在風中輕輕搖曳。崖壁不算太陡，有不少可供落腳的石縫，對常年攀岩打獵的葉峰來說不算難事。
“小心，崖壁後面有鐵甲熊的氣息。”塔靈的聲音陡然凝重，“它似乎在午睡，盡量別驚動它。”
葉峰點點頭，解下背上的竹簍，只帶着玉鏟和短刀，像壁虎般貼着崖壁向上攀爬。他的動作輕盈而熟練，手指摳住石縫，腳尖蹬着凸起的岩石，一點點向龍須藤靠近。
離龍須藤還有丈許時，他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咆哮，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回頭一看，只見一頭身形如小牛犢的黑熊正站在崖下，渾身覆蓋着暗灰色的硬毛，如同鐵甲般油亮，一雙銅鈴大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正是塔靈說的鐵甲熊！
“糟了，吵醒它了！”葉峰心裏一沉，手腳並用地加快速度，伸手去夠龍須藤。
鐵甲熊咆哮着撲到崖下，用粗壯的熊掌猛拍崖壁。整塊岩石劇烈晃動，葉峰腳下一滑，差點墜下去，幸好及時抓住了一根石縫裏的灌木。
“快！斬斷龍須藤就走！”塔靈急喊。
葉峰咬緊牙關，騰出右手抽出短刀，用力砍向龍須藤的根部。龍須藤韌性極強，他砍了三刀才將其斬斷，連忙將藤蔓塞進懷裏，轉身向崖下攀爬。
鐵甲熊見他要逃，咆哮着用熊掌瘋狂拍打崖壁，幾塊磨盤大的石頭從上方滾落，直砸向葉峰。他左躲右閃，險之又險地避開落石，就在即將落地時，腳下的一塊岩石突然鬆動，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噗”的一聲，葉峰噴出一口鮮血，胸口火辣辣地疼，顯然受了內傷。他顧不上疼痛，掙扎着爬起來就往密林裏跑。
鐵甲熊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邁開粗壯的四肢追了上來。它的速度遠超普通黑熊，每一步都讓地面微微震動，轉眼間就拉近了與葉峰的距離。
“往左邊跑，那裏有片荊棘叢，它體型大，追不進去！”塔靈指引道。
葉峰拼盡全力向左狂奔，身上的傷口被樹枝劃破，滲出血跡也渾然不覺。身後的咆哮聲越來越近，他甚至能聞到鐵甲熊身上那股濃烈的腥臭味。
就在即將沖進荊棘叢時，鐵甲熊猛地加速，一掌拍向他的後背。葉峰只覺得一股巨力襲來，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般飛了出去，重重撞在一棵大樹上，又“啪”地掉落在地。
這一次，他再也爬不起來了，眼前陣陣發黑，胸口的骨頭像是斷了一般，每呼吸一下都疼得鑽心。鐵甲熊一步步走近，巨大的陰影將他完全籠罩，腥臭的涎水滴落在他臉上。
“完了。”葉峰絕望地閉上眼睛，腦海裏閃過父母的面容。他不怕死，只是遺憾沒能讓爹娘過上好日子。
就在鐵甲熊揚起熊掌，準備拍碎他腦袋的瞬間，葉峰胸口的乾坤塔突然爆發出刺眼的金光。一道無形的屏障以小塔爲中心擴散開來，鐵甲熊的熊掌拍在屏障上，竟被彈了回去，發出一聲吃痛的咆哮。
“用靈力！”塔靈的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急促，“集中精神，引導我傳給你的靈力，注入短刀！”
葉峰強忍着劇痛，依言集中精神。胸口的小塔滾燙無比，一股遠比上次更磅礴的暖流涌入體內，順着手臂流向握着短刀的右手。短刀在靈力的灌注下，發出淡淡的白光，刀身微微震顫，仿佛有了生命。
鐵甲熊被激怒了，再次咆哮着撲上來，巨大的熊掌狠狠拍向屏障。這一次，屏障劇烈晃動，出現了細密的裂紋，顯然快要支撐不住了。
“刺它的眼睛！那是它的弱點！”塔靈嘶吼道。
葉峰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趁着屏障阻擋鐵甲熊的瞬間，猛地從地上翻滾出去，避開熊掌的同時，將灌注了靈力的短刀狠狠刺向鐵甲熊的左眼！
“嗷——！”
鐵甲熊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巨大的身軀瘋狂扭動起來。短刀深深刺入它的眼眶，白色的腦漿混着鮮血噴涌而出。它痛苦地用熊掌去拔短刀，卻越插越深，最終踉蹌着後退幾步，轟然倒地，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
葉峰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體內的靈力耗盡，胸口的小塔也恢復了漆黑，只是摸起來依舊滾燙。他看着倒在地上的鐵甲熊，還有自己沾滿鮮血的右手，恍如隔世。
“你……你沒事吧？”他虛弱地問塔靈，剛才那道屏障和靈力，顯然消耗了塔靈極大的力量。
塔靈的聲音異常虛弱，像是隨時會消散：“無妨……只是沉睡了太久，力量不濟……休息幾日便好。”頓了頓，它又說，“鐵甲熊的膽和皮毛都很值錢，尤其是膽囊，對修煉者有大用，別忘了取走。”
葉峰苦笑一聲，現在他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哪還能處理鐵甲熊的屍體？他靠在樹幹上，閉上眼睛休息了片刻，才勉強恢復了些力氣。
他掙扎着站起來，走到鐵甲熊的屍體旁，用剩下的力氣剖開它的腹部，取出了拳頭大小的膽囊。那膽囊呈暗綠色，散發着奇異的腥氣，葉峰用事先準備好的油紙包好，放進懷裏。至於熊皮，他實在沒力氣處理，只能忍痛放棄。
此時，天色已漸漸暗了下來，山林裏刮起了風，嗚嗚作響，像是有鬼怪在哭泣。葉峰知道不能再待下去，夜晚的深山更加危險，必須盡快找到落腳的地方。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發現自己已經跑到了黑風谷的邊緣，周圍的環境全然陌生。更糟糕的是，剛才的激戰讓他迷失了來時的路。
“塔靈，能感覺到方向嗎？”他問道。
過了許久，塔靈才虛弱地回應：“我……感知不到……你往東邊走，那裏有微弱的靈氣波動，或許有山洞可以避宿。”
葉峰點點頭，拖着受傷的身體，深一腳淺一腳地向東邊走去。夜幕徹底降臨，山林裏亮起了無數雙綠色的眼睛，那是夜行的野獸。他握緊懷裏的短刀，盡管知道自己現在連只野狗都打不過，但這是他唯一的依仗。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他終於看到前方有個黑黝黝的洞口，洞口被藤蔓遮掩着，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葉峰心中一喜，快步走過去，用刀砍斷藤蔓，鑽進了山洞。
山洞不大，約莫丈許見方，角落裏堆着些幹草，像是有野獸在此棲息過，但此刻裏面空無一人。葉峰鬆了口氣，靠在洞壁上坐下，拿出懷裏的幹糧和水囊，胡亂吃了幾口。
傷口的疼痛越來越劇烈，他脫下上衣，借着從洞口透進來的月光一看，後背一片青紫，還有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顯然是被鐵甲熊拍中時留下的。
“這樣下去不行，會感染的。”他皺緊眉頭，想起竹簍裏還有些療傷的草藥，那是母親給他備的，說是山裏的土辦法。
他掙扎着爬出山洞，在附近找了些枯枝，用打火石點燃，山洞裏頓時亮堂起來。他將草藥放在石頭上搗碎，忍着劇痛敷在傷口上，再用幹淨的布條包扎好。
做完這一切，他已經筋疲力盡，靠在火堆旁昏昏欲睡。迷迷糊糊中，他仿佛聽到父母在呼喚他的名字，又仿佛看到鐵甲熊那雙凶狠的眼睛。
“不能睡……”他用力掐了自己一把，保持清醒，“爹還等着我請大夫，娘還在等我回家……”
他從懷裏掏出那株五十年份的龍須藤，借着火光仔細打量。藤蔓上的銀白色絨毛在火光照耀下泛着微光，確實是珍品。葉峰小心翼翼地將其收好，心裏涌起一股暖流。
這次雖然九死一生，但終究是值得的。
火光漸漸微弱，葉峰添了些枯枝，抱着膝蓋蜷縮在火堆旁。山洞外傳來野獸的咆哮聲，風吹過洞口，發出嗚嗚的聲響，但他卻不再害怕。
經歷過生死邊緣的掙扎，他的心性仿佛變得更加堅韌。他知道，未來的路還會有更多危險，無論是深山裏的妖獸，還是鎮上的李家，甚至是更廣闊世界的挑戰，但他不會退縮。
爲了爹娘，爲了自己，也爲了塔靈所說的那個充滿無限可能的仙途，他必須變得更強。
“塔靈，謝謝你。”他輕聲說，盡管知道塔靈可能已經沉睡。
胸口的小塔依舊安靜，但葉峰卻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改變。或許是他與塔靈的聯系更加緊密，或許是他自己的心境有了成長。
夜深了，火堆發出噼啪的聲響，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葉峰靠在洞壁上，終於抵擋不住疲憊，沉沉睡去。在夢裏，他夢見自己像李家子弟那樣御劍飛行，飛過青風鎮的屋頂，飛過連綿的山脈，飛向了遙遠的天際。
第二天一早，葉峰被洞外的鳥鳴聲吵醒。陽光透過洞口的藤蔓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活動了一下身體，傷口依舊疼痛，但已經能正常行走了。
他走出山洞，辨認了一下方向，按照塔靈模糊的指引，開始返程。來時的路曲折而危險，但回去的路似乎順暢了許多，或許是因爲心境不同了。
路過鐵甲熊的屍體時，他看到屍體已經被其他野獸啃食得不成樣子，心裏不由慶幸自己昨晚及時離開。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血腥的戰場，轉身向青風鎮的方向走去。
竹簍裏的靈草不多，但懷裏的龍須藤和熊膽卻價值連城。葉峰摸了摸胸口的乾坤塔，又看了看遠方青風鎮的方向，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這次深山遇險，讓他失去了很多，卻也讓他得到了更多。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
夕陽西下時，葉峰終於看到了青風鎮的輪廓。他加快腳步，走進了鎮口，老槐樹下的獵戶們看到他，紛紛驚訝地圍了上來。
“小葉，你怎麼才回來？你爹娘都快急瘋了！”王虎一把拉住他，看到他身上的傷口，頓時瞪圓了眼睛，“你這是怎麼了？遇上什麼了？”
葉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沒事，遇上點小麻煩，已經解決了。”
他沒有細說鐵甲熊的事，只是簡單說了自己迷了路。在衆人關切的目光中，他提着竹簍，快步向家的方向走去。他仿佛已經看到，母親在門口焦急等待的身影，父親拄着拐杖眺望的目光。
家，才是他此刻最想回到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