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光暈在土牆上遊走，葉峰僵坐在木凳上，看着懸浮在半空的黑色小塔，喉嚨裏像是堵了團滾燙的棉絮。那道蒼老的聲音還在腦海裏盤旋，帶着塵埃落定的喟嘆，又藏着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顫。
“你是誰？”他攥緊拳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竹桌上的粗瓷碗被震得輕顫，碗沿殘留的藥渣簌簌落下。
小塔旋轉的速度漸緩，塔身紋路的金光也弱了下去，像將熄的炭火。那聲音再次響起，帶着明顯的虛弱：“吾乃乾坤塔塔靈，沉睡千載，終遇合適的宿主。”
葉峰猛地站起身，後腰撞到了木桌腿，疼得他齜牙咧嘴。他後退兩步貼在土牆邊，警惕地盯着那枚三寸高的小塔：“什麼塔靈？我聽不懂！你是妖物？”
在青風鎮的傳說裏，山裏的精怪常會附在舊物上魅惑人心。王大叔就曾說過，有獵戶撿了塊會發光的玉佩，結果夜夜被噩夢纏上，不到半年就形容枯槁，最後瘋癲地跑進黑風谷沒了蹤影。
塔靈似乎被他的反應逗笑了，聲音裏多了絲暖意：“吾非妖物，乃上古神器之靈。若要害你，無需如此周折。”話音剛落，小塔輕輕落在桌面上，金光徹底斂去，又變回那枚不起眼的黑色殘塔。
葉峰盯着它看了半晌，見確實沒有異動，才慢慢挪回凳上。他伸手想去碰，指尖剛要觸到塔身，又觸電般縮了回來。“神器？那是什麼？”
“說來話長。”塔靈的聲音透着疲憊，“你只需知曉，吾與你相遇，是天大的機緣。你若信我，日後或可踏上仙途，遠超這青風鎮的格局。”
“仙途？”葉峰的心猛地一跳。這兩個字像顆石子投進靜水深潭，蕩起圈圈漣漪。他想起李家子弟踏劍飛天的模樣，想起鎮民提到修仙者時敬畏的眼神，喉結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
但下一刻，母親咳嗽的聲音從隔壁傳來，把他從幻想中拽回現實。他苦笑一聲，拿起桌邊的粗布抹布擦了擦桌面：“仙途太遠了。我現在只想讓爹娘過上好日子。”
塔靈沉默了片刻，聲音低沉了些：“你的處境，吾已通過你的記憶感知。你父親腿傷難愈，母親痼疾纏身，家中僅靠你打獵維生，確是艱難。”
葉峰渾身一震，猛地看向小塔：“你能看我的記憶？”
“方才你指尖觸到塔尖時，吾與你建立了初步靈識連接，難免感知到些碎片。”塔靈解釋道，“但這並非窺探，而是神器認主的必要過程。”
葉峰皺緊眉頭，心裏像塞了團亂麻。他既好奇這塔靈所言的仙途，又害怕這未知的存在會給家裏帶來禍端。正當他猶豫不決時，窗外傳來父親壓抑的嘆息聲。
他披了件外衣走出房門，見父親正坐在院中的石碾上，借着月光摩挲着那把斷了弦的牛角弓。三年前父親就是背着這把弓去後山采藥，爲了摘懸崖上的血靈芝給母親補身體，失足摔斷了腿。
“爹，夜深了，怎麼還不睡？”葉峰走過去，將外衣搭在父親肩上。
葉建軍抬頭看了看他，渾濁的眼睛裏映着月光：“峰兒，今天賣赤影狐的錢，你留着自己用吧。我聽王虎說，城西張鐵匠家在招學徒，管吃管住，每月還有月錢。”
葉峰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他知道父親一直愧疚於自己成了家裏的累贅，總想着讓他換個安穩營生。“爹，我不去。打獵挺好的，我今天還賺了三兩多呢。”
“打獵哪是長久之計？”葉建軍嘆了口氣，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他的後背，“你還年輕，總不能一輩子耗在山林裏。等進了鐵匠鋪，學門手藝，將來也好娶個媳婦……”
“爹，我知道了。”葉峰打斷父親的話，怕再說下去，兩人都要紅了眼眶。他扶着父親站起來，“您早點歇息，明天我去趟鎮東頭，把李家欠咱們的皮子錢要回來。”
葉家原本和李家有生意往來，父親沒受傷時，常會將上好的獸皮賣給李家的皮貨行。但自從父親摔斷腿，李家二掌櫃就開始百般刁難，最近更是欠了他們三張狼皮的錢，每次去要都被推三阻四。
回到屋裏，葉峰看着桌上的黑色小塔，心裏有了主意。“塔靈，你說你是神器之靈，那你有辦法幫我嗎？”
“你想讓吾做什麼？”
“幫我要回李家欠的錢，或者……讓我能打到更值錢的獵物。”葉峰咬了咬牙，“只要能讓家裏好過些，我什麼都願意試。”
塔靈的聲音帶着笑意：“這不難。明日你去李家，吾自有辦法。至於獵物……青風山脈深處有靈草生長，若能采到，價值遠超凡獸皮毛。”
“靈草？”葉峰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蘊含天地靈氣的藥草，對凡人而言可強身健體，對修仙者更是至寶。”塔靈解釋道，“以你現在的體質，深入黑風谷太過危險，但在中層地帶，或能找到些低階靈草，比如凝露草、赤血花之類。”
葉峰攥緊拳頭，眼裏燃起希望的火苗。他將小塔小心翼翼地放進貼身的布袋裏，貼在胸口。那裏能清晰地感受到塔身的微涼，像是握着塊能帶來好運的護身符。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葉峰就揣着三張狼皮的賬目單往鎮中心走。李家在青風鎮算是望族，住着青磚瓦房，院牆門口還站着兩個精壯的護院。
他剛走到門口，就被護院攔住了。“哪來的野小子，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左邊的護院斜着眼打量他，手裏的鐵尺在掌心敲得啪啪響。
“我找李二掌櫃，要賬。”葉峰挺直腰板，把賬目單遞了過去。
護院瞥了眼單子，嗤笑一聲：“就你們葉家那點錢，也配讓二掌櫃親自見？等着吧。”說罷，把單子揉成一團扔在地上，轉身進了門。
葉峰撿起皺巴巴的單子，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站在烈日下等了足足一個時辰，才見李二掌櫃搖着折扇慢悠悠地走出來。
“喲，這不是葉家小子嗎？”李二掌櫃三角眼眯成條縫，皮笑肉不笑地說，“急着要錢？可巧，最近皮貨行資金周轉不開，再等些日子吧。”
“二掌櫃，我們家等着錢給我娘抓藥。”葉峰忍着怒氣，“當初說好貨到付款，現在都拖了半個月了。”
“抓藥？”李二掌櫃折扇一收，用扇骨挑起他的下巴，“小子，識相點就趕緊滾。你爹那條腿就是個填不滿的窟窿，就算給了你錢，又能撐幾天？”
這話像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進葉峰心裏。他猛地拍開李二掌櫃的手，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你說什麼？”
“我說錯了嗎？”李二掌櫃後退一步，沖護院使了個眼色，“給我把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打出去！”
兩個護院立刻圍了上來，掄起鐵尺就往葉峰身上招呼。葉峰自幼在山林裏練就了靈活的身手，側身躲過左邊的鐵尺，又彎腰避開右邊的拳頭。但他畢竟只是個獵戶，沒受過系統的拳腳訓練，幾個回合就被逼到了牆角。
眼看鐵尺就要砸到背上，葉峰突然想起胸口的小塔。“塔靈！”他在心裏急喊。
刹那間，他感覺胸口傳來一陣溫熱，一股微弱的氣流順着四肢百骸遊走。原本酸痛的肌肉突然充滿力量，眼前的景象似乎也變慢了些。他下意識地側身，恰好躲過護院的攻擊，同時抬手推在對方胸口。
“哎喲！”那護院竟像被巨石砸中般，踉蹌着後退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另一個護院愣了一下，罵罵咧咧地沖上來。葉峰依着剛才的感覺，腳下步伐變得輕盈，總能在間不容發之際避開攻擊。他看準機會，一拳打在護院的肚子上，對方立刻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疼得直哼哼。
李二掌櫃驚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記得這葉家小子以前瘦弱得像根豆芽菜，怎麼突然變得這麼能打？
葉峰喘着粗氣，驚訝地看着自己的拳頭。剛才那股力量來得快去得也快，現在只覺得渾身脫力，但心裏卻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暢快。
“你……你等着！”李二掌櫃色厲內荏地撂下句狠話，轉身跑進院子，“砰”地關上了大門。
葉峰撿起地上的賬目單，拍了拍上面的塵土。雖然沒拿到錢，但能讓不可一世的李二掌櫃吃癟，已經讓他鬆了口氣。他剛轉身要走，就見王虎帶着幾個獵戶匆匆趕來。
“小葉，你沒事吧？”王虎一把拉住他，上下打量着，“我剛聽說你在李家門口跟人打起來了，這兩家我們可惹不起啊！”
“王大叔，我沒事。”葉峰笑了笑，“是他們先動手的。”
旁邊的瘦高個獵戶嘆了口氣：“李家最近越來越霸道了。前幾天張屠戶給他們送肉，就因爲瘦了半兩，被他們家護院打得躺了三天。”
“這世道……”王虎皺着眉，從懷裏掏出個布包塞給葉峰，“這裏面有五十文錢，你先拿去給你娘抓藥。李家那邊，我去幫你說說情。”
葉峰看着布包裏沉甸甸的銅錢，鼻子一酸。他知道王虎家也不寬裕，家裏還有三個孩子要養。“王大叔，這錢我不能要。”
“拿着！”王虎硬把布包塞進他手裏，“都是鄉裏鄉親的，客氣啥？等你以後出息了，再還我不遲。”
葉峰攥着溫熱的銅錢，眼眶有些發熱。他望着李家緊閉的大門，又摸了摸胸口的小塔，心裏暗暗發誓：一定要讓爹娘過上好日子，一定要讓那些欺負過他們的人刮目相看。
回到家時，母親正在院子裏曬草藥。那是她昨天拄着拐杖去後山采的，說是能治咳嗽，其實葉峰知道，她是想省下抓藥的錢。
“娘，您怎麼又去後山了？”葉峰趕緊跑過去，接過母親手裏的竹匾。
蘇氏笑着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在家閒着也是閒着。對了，李家的錢要回來了嗎？”
葉峰心裏一緊，連忙點頭：“嗯，要回來了，二掌櫃說最近忙，忘了給，剛把錢給我。”他從懷裏掏出王虎給的布包，又加上自己剩下的一些碎銀，一起遞給母親，“您先拿着，明天我再去抓點好藥。”
蘇氏接過錢，欣慰地笑了：“我家峰兒長大了，能當家裏的頂梁柱了。”她沒注意到葉峰躲閃的眼神，轉身進廚房忙活去了。
葉峰看着母親佝僂的背影，心裏五味雜陳。他走到父親的竹編攤前，見父親正吃力地編織着竹筐，額頭上布滿了汗珠。斷腿讓他無法久坐，每編一會兒就要站起來活動一下。
“爹，我來吧。”葉峰拿起竹篾，熟練地穿梭編織。他從小就跟着父親學這門手藝，編出來的竹器不比鎮上的老手藝人差。
葉建軍靠在牆上，看着兒子靈活的手指，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黯然：“峰兒，要不還是去張鐵匠那看看吧。編織竹器賺不了幾個錢……”
“爹，您別擔心。”葉峰一邊編織一邊說，“我昨天在山裏發現個好地方，以後能打到更多值錢的獵物。等攢夠了錢，我就請城裏最好的大夫來給您治腿。”
他沒說塔靈的事，怕父親擔心。但他知道，有了塔靈的幫助，這一天不會太遠。
傍晚時分，葉峰編好了五個竹筐，個個紋路緊密，結實耐用。他打算明天一早拿到鎮上去賣，能換些米糧回來。
晚飯時，母親做了野菜粥，還蒸了兩個白面饅頭，說是給葉峰補補身子。葉峰把饅頭掰成兩半，一半給了父親，一半給了母親，自己只喝着寡淡的野菜粥。
“峰兒，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多吃點。”蘇氏把饅頭往他碗裏推。
“娘，我不餓。”葉峰笑着擺手，“我明天還要進山，吃多了反倒累贅。”
其實他是想把饅頭留給爹娘。父親的腿需要營養，母親的病也需要滋補，而他年輕，餓幾頓沒關系。
夜深人靜時，葉峰躺在床上，摸着胸口的小塔。“塔靈，你說的靈草，真的能賣很多錢嗎？”
“凡俗世界的貨幣對吾而言毫無意義，但那些靈草對低階修仙者確有價值。”塔靈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明日我指引你去中層山林，那裏有株十年份的凝露草，足夠你解決眼下的困境。”
葉峰的心跳開始加速：“那……有危險嗎？”
“中層山林有一階妖獸出沒，以你現在的實力，需得謹慎行事。”塔靈的聲音變得嚴肅，“但吾會助你規避風險，只要你聽從指引，定能平安歸來。”
葉峰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他掀開被子下床，走到窗邊望着遠處黑黢黢的山林。月光下，青風山脈像頭蟄伏的巨獸，藏着未知的危險，也藏着改變命運的希望。
他知道，從明天起，他的打獵生涯將變得不同。而這一切，都始於那枚在雜草中發現的黑色殘塔。
窗外的蟲鳴聲漸漸稀疏，葉峰握緊拳頭，眼裏閃爍着期待的光芒。他仿佛已經看到，凝露草換取的銀錢，母親日漸紅潤的臉頰，父親重新站起來的身影……
這一晚，他睡得格外踏實，連夢裏都是靈草搖曳的模樣。
